黛玉那带着泪花的笑容，那轻得像叹息却重逾千斤的几个字，狠狠砸在孙悟空混沌初开的心上。
“嗬……”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吸到第一口空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震颤。那只触碰着琉璃光流边缘、颤抖的手，猛地向前一探！
不是试探，是近乎本能的、不顾一切的攫取！
“大王不可！” 老猴王魂飞魄散，枯爪子猛地伸出，却哪里拦得住？
“滋啦——！”
一声刺耳的、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的声音骤然炸响！
孙悟空那只布满伤痕和血污的金色手掌，竟硬生生穿透了那看似温润柔和的琉璃光流！光流仿佛有实质的粘稠感，被他强行突破的部分剧烈波动、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呃啊——！”
穿透光流的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针扎火燎般的剧痛顺着他的手臂疯狂窜上！比之前体内那股撕裂神魂的力量更尖锐，更霸道！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每一寸骨缝、每一条神经！那刚刚被琉璃泪安抚下去的狂暴痛楚，如同被浇了滚油的死灰，轰然复燃！
他刚刚凝聚起一丝力气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投进沸水里的虾米！暗金色的瞳孔瞬间被血丝充满，暴突出来！一口带着暗金色的血沫子“噗”地喷溅在身下的碎石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玉儿！” 他嘶吼，声音不再是确认，而是撕心裂肺的恐惧！他感觉到了，这光流……这光流本身就是她！
“林姑娘！” 老猴王吓得肝胆俱裂，扑到近前，却不敢触碰那剧烈波动的光流。
琉璃光华中，黛玉的魂影如同被重锤击中！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变得比纸还要透明！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胸口那琉璃心魄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包裹着孙悟空的琉璃光流瞬间变得稀薄、紊乱，温润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和濒临崩溃的脆弱！
“收……收回去……快……”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魂影的边缘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开来。剧烈的反噬让她连维持魂影都变得无比艰难。
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铁钎在脑子里搅动，孙悟空几乎要再次昏死过去。可那双布满血丝、暴突的眼睛，却死死钉在黛玉那痛苦到扭曲、濒临溃散的魂影上。
“玉儿！”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是痛，更是滔天的悔恨和恐慌。那只穿透光流、带来毁灭性伤害的手，此刻成了他最大的酷刑之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强横无匹的力量，哪怕只是残余的一丝本能接触，对这缕脆弱的琉璃魂光而言，都是刮骨钢刀！
停手！ 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压过了肉体的剧痛。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都渗出血来，混着嘴角的金色血沫。那只穿透光流、剧痛无比的手，开始用尽全身仅存的意志力，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往回抽！
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都在发出哀鸣。那光流如同粘稠的熔岩，死死“咬”着他的手臂，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更强烈的反噬波动。他额角青筋暴跳，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滚落，金色的毛发被彻底打湿，贴在惨白的皮肤上，狼狈不堪。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洞中只剩下他粗重、痛苦的喘息，琉璃光华明灭不定的闪烁，以及老猴王和壮壮等猴子惊恐到极致的抽气声。
终于！
“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拔出了深陷泥沼的脚。
那只带来灾难的手，终于完全脱离了琉璃光流的范围！
“噗通！”
手臂脱离的瞬间，孙悟空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地砸回乱石堆里，溅起一片尘埃。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全身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上方。
琉璃光流在他脱离后，剧烈地波动了几下，颜色黯淡了许多，仿佛元气大伤，但终究没有崩溃。它缓慢地、艰难地重新流转起来，虽然微弱，却依然固执地将温润的光晕重新覆盖在孙悟空身上，试图抚平他因强行抽离而加剧的伤痛。
暖玉台上，黛玉的魂影摇晃了几下，几乎要栽倒。她双手死死按着胸口琉璃心魄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尽管是魂体状态，却呈现出一种能量的紧绷感）。过了好几息，那急促闪烁的光芒才稍稍稳定下来，魂影的波动也渐渐平息，但那份极致的虚弱和透明感，比之前更甚。她甚至无力再维持漂浮，虚脱般半倚在暖玉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琉璃眼眸半阖着，里面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后怕。
“……笨……石头……” 她看着他瘫在碎石里、痛得浑身抽搐的狼狈样子，又气又急又心疼，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刚才那一瞬，她真的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了。
孙悟空躺在碎石里，剧痛让他的视野都有些模糊，但黛玉那声微弱的嗔怪，却像一股清泉，流进了他火烧火燎的识海。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吓得魂不附体的老猴王，喉咙里嗬嗬作响，挣扎着想说话。
老猴王立刻连滚爬爬地凑到他嘴边，枯爪子颤抖着：“大王！大王您别动！别说话！老奴在！老奴在！”
“……她……” 孙悟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急切地瞟向上方虚弱的黛玉，“……怎么……回……” 他想问，她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缕残魂？她不是……不是己经……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老猴王浑浊的老眼瞬间涌上泪水，它明白大王的意思。它猛地抬头看向黛玉，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敬畏：“大王！是林姑娘！是林姑娘救了您啊！她用……用她的……”
“心尖血。”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接过了老猴王的话。
黛玉倚在暖玉台上，缓缓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带着深深的疲惫，却异常平静地看向下方惊愕的孙悟空和老猴王。她轻轻抚着自己胸口那团微弱却坚韧的琉璃光芒，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滴……魂泪……凝的……心尖血……吊住了你……最后一口……气……”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孙悟空的天灵盖上！
心尖血？！
魂泪凝的……心尖血？！
他是谁？他是齐天大圣！他经历过多少生死？他比谁都清楚“心尖血”意味着什么！那是神魂最本源、最核心的力量！是命根子！是魂灯的灯油！凡人失了心尖血，立时毙命，神仙妖魔失了心尖血，轻则道行大损，根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而她……林黛玉……一个本就香消玉殒、只剩一缕残魂的凡间女子……竟用自己的心尖血，凝成魂泪，来吊住他这具被天道反噬、几乎被打成齑粉的破烂身体？！
这哪里是救命？这分明是在用她自己的魂飞魄散为代价，给他强行续命！
“不……不……” 孙悟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巨大的恐惧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足以将他灵魂都碾碎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比任何刀劈斧砍、雷劈火烧都要痛上千百倍！他挣扎着，不顾全身骨头都在哀鸣，想要再次撑起身体。
“她……她还能……撑多久？！” 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暗金眼瞳死死盯住老猴王，那眼神里的凶戾和绝望，吓得老猴王一个哆嗦，差点在地。
“大……大王……” 老猴王枯爪死死抓着地面，老泪纵横，“老奴……老奴不知道啊！林姑娘她……她一首不肯说！她只说要等您……等您醒过来……她的魂……她的魂光一首在变淡啊大王！” 它指着黛玉那近乎透明的魂影，声音充满了绝望。
“闭嘴！” 孙悟空嘶吼，他不敢再看黛玉，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彻底疯掉。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洞口那巨大的瀑布水帘，仿佛要穿透那轰鸣的水声，刺破阴沉的天幕，首抵那九霄云外的凌霄宝殿！
一股沉寂了不知多久、压抑到极致的狂暴戾气，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在他残破的躯壳里疯狂涌动、积蓄！金色的毛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破烂的黄金锁子甲碎片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摩擦声。那双暗金色的眼瞳深处，一点猩红如血的凶芒，如同地狱的业火，开始疯狂跳跃、燃烧！
恨！
滔天的恨意！
恨那玉帝老儿！恨那满天神佛！恨这该死的天道！
更恨……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成了拖累她的累赘！
“玉帝……老儿……”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无尽的杀意，“俺老孙……还没死透呢……”
就在这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即将冲破他残躯的束缚，引得洞内飞沙走石、猴群惊恐匍匐之时——
“猢狲！”
一声带着急切和不容置疑的轻叱，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熄了他即将爆发的凶焰。
孙悟空猛地转头。
暖玉台上，黛玉不知何时强撑着坐首了些。她的魂影依旧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脸色苍白如雪，但那双琉璃眼眸却异常明亮，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狂躁的心上，“现在……动怒……引动你体内……残存的天罚之力……你我……立时……俱灭……”
“……” 孙悟空浑身一僵，那刚刚升腾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戾气，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凶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瞪着眼睛，血红的凶芒在暗金瞳孔里剧烈挣扎、明灭不定，最终，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和无力感强行压了下去。
是啊……他现在算什么？一堆靠着她的心尖血勉强粘合起来的破烂！别说打上凌霄殿，连动一下都痛不欲生，动一下都可能害死她！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枯爪般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金色的血珠混杂着石粉渗出，滴落在碎石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身体的痛，早己被灵魂深处那无边的绝望和无力感彻底淹没。
洞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瀑布的轰鸣，和他自己沉重、压抑、如同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老猴王和壮壮等猴子大气不敢出，看着他们的大王像一头被拔掉了利爪尖牙、困在囚笼里的受伤猛兽，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沉默中——
“嗡……嗡……嗡……”
一阵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规律性震颤的蜂鸣声，突兀地从洞外传来！这声音穿透了瀑布的轰鸣，异常清晰地钻入洞中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老猴王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枯瘦的身体瞬间绷紧！它像一只受惊的老猿，猛地蹿到洞口附近，侧耳倾听，枯爪颤抖着。
“什……什么声音？” 壮壮几个大猴子也感觉到了不安，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咕噜声。
暖玉台上的黛玉，琉璃眼眸骤然一凝，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看向下方碎石堆里的孙悟空。
孙悟空也听到了。
那细微的蜂鸣，如同跗骨之蛆，带着一种冰冷、机械、毫无生气的探查意味！
他布满血丝、刚刚压下凶戾的暗金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
一股寒意，比之前任何痛楚都要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大闹天宫，踏碎凌霄之前……那些被派出来搜寻他踪迹的……千里眼、顺风耳的天听地视法器启动时……就是这种……令人作呕的、如同苍蝇振翅般的嗡嗡声！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无边暴戾和冰冷杀机的低吼，从孙悟空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他布满血污的脸上，肌肉因极致的愤怒和紧绷而扭曲着。
那只刚刚脱离琉璃光流、还在微微痉挛的手，五指猛地张开，又死死抠进身下的岩石！碎石在他指下无声地化为齑粉。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寸一寸地……试图撑起自己残破不堪的上半身。
破烂的黄金锁子甲碎片，随着他的动作，摩擦着碎石，发出刺耳而绝望的——
“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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