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洞里嗡嗡响，是外头瀑布的声儿，闷闷的，像隔了层厚布。
暖玉台上，黛玉的魂影在琉璃光里浮着，瞧着比之前实在多了，可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累。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魂影的边儿都淡了点儿。可那一道从她心出来的琉璃色光流，却稳稳当当，跟温热的泉水似的，把下头乱石堆里躺着的毛脑袋和上半身，轻柔又固执地裹着。
光流温温润润地转，孙悟空就趴在这暖光里头。
惨白的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灰败，好像真被什么东西洗掉了一层。虽然还是没血色，可瞧着没那么吓人了。紧拧着的眉头松开了，连带着脸上的肌肉也不再绷得像石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深又长，一起一伏，带着种沉沉睡去的安稳。
最显眼的是他眉心那儿。之前被老猴王擦过水的地方，皮肤底下，隐隐约约透着一丝极淡、极柔润的琉璃色光晕。像水底沉着颗温润的玉籽儿，光不强，却透着一股子奇异的安稳劲儿。
老猴王半趴在不远处，枯爪子撑着地，脖子伸得老长，浑浊的老眼珠子恨不得贴到孙悟空脸上去。它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死死盯着大王那安稳的睡相，盯着眉心那点若有若无的琉璃光。刚才大王那要命的抽搐和痛吼，可把它魂儿都吓飞了。这会儿……真稳住了？林姑娘那滴看不见的泪……这么神？
壮壮几个大猴子也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块儿，铜铃大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敬畏，看看大王，又看看光里闭着眼的林姑娘，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困惑又带着点欢喜的咕噜声。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洞里头只剩下瀑布的闷响，还有孙悟空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听着让人心里也跟着踏实了点。
老猴王僵硬的脖子有点发酸，它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枯瘦的身体，想换个不那么费劲的姿势继续守着。爪子刚挪开一点，地上的碎石就发出细微的“喀啦”声。
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就在这细微声响发出的刹那——
被琉璃光流包裹着、睡得正沉的孙悟空，那两排浓密的金色睫毛，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紧接着，他那条搭在碎石上的毛茸茸手臂，肌肉猛地绷紧！枯爪子般的手指痉挛着，“咔嚓”一声，竟把掌心抠着的一块石头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呃……嗬！”
一声压抑的、带着巨大痛楚和仿佛刚从深渊里挣扎出来的闷吼，从他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大王！” 老猴王吓得魂飞魄散，枯爪子僵在半空，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又来了？！
壮壮几个也吓得往后一缩，毛发倒竖！
琉璃光流里的黛玉魂影猛地一震！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琉璃般的眸子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心痛！她下意识地就想再催动魂力去安抚，可魂体深处传来的剧烈虚弱感让她眼前发黑，胸口琉璃心魄的光芒也跟着急促闪烁！不行！她没力气了！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孙悟空眉心那点微弱的琉璃光晕，仿佛感应到了他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和黛玉魂影的恐慌，猛地亮了一瞬！一股清冽、温润、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从他眉心扩散开，扫过他全身！
如同滚烫的烙铁被浸入了寒泉。
“嘶……”
孙悟空绷紧的身体骤然一松！喉咙里那声未尽的痛吼硬生生卡住，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带着巨大疲惫和一丝茫然解脱的抽气。
他捏碎石头的手指，无力地松开，石粉簌簌落下。
覆盖在他身上的琉璃光流，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体内那股狂暴力量的平息，光芒变得更加柔和温顺，如同最熨帖的丝绸，轻轻拂过他紧绷的肌肉。
时间，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老猴王僵在原地，枯爪子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壮壮几个也像被施了定身法，大气不敢出。
琉璃光里的黛玉，魂影微微发颤，琉璃眼眸死死盯着下方，充满了巨大的希冀和不敢置信的恐慌。
死寂。
只有孙悟空那变得有些急促、却不再痛苦的喘息声，在洞里清晰地回荡。
然后——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如同熔金凝固般的眼眸，眼皮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掀开了一条缝隙。
金色的睫毛颤动着，缝隙里，露出一线混沌、茫然、却又如同被烈火淬炼过、沉淀了无尽疲惫与沧桑的暗金色眸光。
那眸光先是涣散，没有焦点。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转动了一下。
视线先是扫过洞顶那个被他自己砸出来的大窟窿，看到了外面阴沉沉的天光。接着，又茫然地扫过旁边嶙峋冰冷的石壁，扫过地上狼藉的碎石……
最后，那涣散、疲惫的暗金眸光，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向上挪移。
挪过了包裹着他上半身的、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琉璃色光流。
光流温润如水，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却又莫名让他灵魂深处感到安宁的奇异气息。这气息……好熟悉……好……安心……
视线穿透那层温润的光幕，继续向上……
终于，定格在了光流的源头。
定格在了暖玉台上方，那团琉璃光华之中。
定格在了光华里，那道纤细的、近乎透明的、由纯粹琉璃光华勾勒出的魂影上。
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布满了巨大担忧和劫后余生般巨大希冀的脸庞，清晰地映入了那双刚刚睁开的、暗金色的、疲惫不堪的眼眸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孙悟空混沌、茫然的暗金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收缩！如同被最刺目的闪电狠狠劈中！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茫然，所有的混沌……
在这一刻，被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和撕心裂肺般的剧痛，瞬间冲垮、湮灭！
“玉……儿……？”
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得不成调、却蕴含着滔天巨浪般情感的声音，艰难无比地从他干裂的唇缝里挤了出来。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水帘洞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琉璃光华中的黛玉魂影，在听到这一声呼唤的刹那，猛地一颤！一首强忍在琉璃眼眸中的、巨大的恐慌、担忧、心痛……所有紧绷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巨大委屈和失而复得般巨大狂喜的呜咽，从她魂影中逸出。
晶莹的、完全由精纯魂力凝结的琉璃泪珠，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无声地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
泪珠穿透琉璃光华，滴落下来，并未消散。其中几滴，恰好落在了包裹着孙悟空的琉璃光流之上。
嗤……
泪珠融入光流，如同水滴汇入温热的泉眼，瞬间漾开一圈圈更加柔和、更加温润的琉璃光晕。光晕轻轻拂过孙悟空的脸颊，带着一种冰凉却又首透灵魂的温柔抚慰。
更多的泪珠，则穿过光流，滴落在他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金色毛发上，滴落在他破败的黄金甲胄上，甚至有几滴，落在了他无力摊开的手掌心。
每一滴魂泪落下，都如同最纯净的甘霖，带着黛玉所有的心疼、后怕和无尽的思念，无声地浸润着他枯竭的身体和受创的灵魂。
孙悟空的身体，在那温润光晕的轻抚和冰凉魂泪的滴落下，极其细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刚刚睁开的、布满血丝和疲惫的暗金眼眸，死死地、贪婪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光华中哭泣的魂影上。那眼神，像是跋涉了亿万载荒漠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唯一的绿洲；又像是坠入无边黑暗的灵魂，骤然抓住了唯一的光。
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他用尽了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那只刚刚捏碎了石头、无力摊开在碎石上的枯爪子般的大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傀儡。
布满金色绒毛、指关节处还带着凝固血痂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生怕惊碎了美梦般的小心翼翼，颤抖着……伸向了上方。
伸向了那包裹着他的、温润的琉璃光流。
伸向了光流之上，那无声哭泣的、纤细的琉璃魂影……的手腕方向。
指尖，带着细微却无法控制的颤抖，终于……
轻轻地、轻轻地……
触碰到了琉璃光流的边缘。
一股冰凉、温润、却又带着首透灵魂般奇异暖流的触感，瞬间顺着指尖，如同细微的电流，狠狠窜遍了他全身！
“玉……儿……” 那破碎嘶哑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哽咽和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确认，“真……真是……你？”
琉璃光流中的黛玉魂影，在他指尖触碰到光流边缘的刹那，如同被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心尖，猛地一颤！哭泣声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琉璃般的眼眸含满了泪水，清晰地看到了下方那双布满血丝、却死死钉在她脸上、充满了巨大恐慌、狂喜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确认的暗金色眼睛。
也看到了他那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光流边缘的指尖。
那指尖上还沾着血污和石粉，带着伤痕和疲惫，却固执地、带着千钧重量般，想要确认她的存在。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害怕，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不再哭泣，只是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琉璃眼眸里还含着泪，嘴角却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一个带着泪，却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她看着他，用尽刚刚凝聚的所有力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穿越了生死也无法磨灭的坚定和温柔：
“猢……狲……是……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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