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川回来后的日子，平静得可怕。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时到校，上课，下课，放学，几乎不与任何人发生任何形式的交流。他不再看窗外，也不再敲击桌面，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课堂小组活动，他会彻底地置身事外，无论同组的同学怎么催促或询问，他都毫无反应，只是低着头，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老师们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指示或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点名叫他回答问题，只是偶尔投去忧虑的一瞥。整个班级，仿佛都小心翼翼地绕着他走，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夏初依旧坐在他旁边，感受着那片区域日益加深的低气压和冰冷。她觉得季川像是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她能看见他，却完全触碰不到，也无法得知罩子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她只能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和那双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心疼又无助。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一周。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临近放学时，王老师走上讲台，轻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带着郑重，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师有件事要向大家宣布。”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讲台。夏初的心莫名地一紧。
王老师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后，轻轻落在了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因为家庭原因，”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季川同学，下周需要办理转学手续，很快就要离开榕城，去别的城市生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教室里像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响起，虽然大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汇集在一起，依然显得嘈杂。
“转学？真的假的？” “要去哪里啊？怎么这么突然？” “我就说他家肯定出事了，原来是要走……” “难怪他最近一首怪怪的……”
林晓月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夏初，用口型无声地说：“天哪！他真的要走啊！”
夏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王老师的话像一颗子弹，悄无声息地击中了她的胸口，留下一个闷闷的、钝痛的空洞，让她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强迫自己转头看向季川。
他还是维持着那个低着头的姿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夏初清晰地看到，他放在课桌边缘、紧紧攥着木头棱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骇人的白色。他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一个细微的肌肉在不易察觉地抽动着。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眼泪，没有抬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辩解或回应的表示。他就那样，沉默地，承受着这道被公之于众的“判决”。
王老师等议论声稍稍平息了一些，才补充道：“具体的手续下周一会来学校办理，季川同学大概会在下个周末离开。希望大家在最后这段时间里，能继续好好相处。”
夏初的眼前有些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水憋了回去，然后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咸味和铁锈味。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许多零碎的片段——那个初夏，搬来不久、独自站在树下的清瘦男孩；黑板报前，他专注画画的侧影；运动会上，他咬牙冲过终点线的样子；还有她生日那天，他低声说出的那句“生日快乐”……
原来，那些她曾经默默珍藏的、以为是漫长故事开端的点滴，都只是离别前短暂的序曲。
果然来了。那个悬了那么久的预感，那个让她不安了一整个夏天的谜底，就这样被揭开了。不是雨过天晴，不是冰雪消融，而是彻底的、无可挽回的离开。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同学们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还在议论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不少人有意无意地朝季川的位置瞟，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没有人真正上前去和他说什么。他周身那种冰冷而绝望的气场，像一道无形的墙，阻隔了所有试图靠近的脚步。
季川自己慢慢地、条理清晰地收拾好书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然后站起身，依旧是低着头，背着书包，沉默地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挺得笔首，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决绝。
夏初和林晓月一起走出校门。
“真没想到他会走……”林晓月还在感叹，“他要去哪个城市啊？是回滨海市吗？他不是从那里来的吗？那他以后还回来吗？”
夏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走着。林晓月的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了。她满脑子都是王老师最后说的那句话——“下个周末就会离开”。
下个周末……那不就只剩下一个星期了吗？
秋日的傍晚，风吹在脸上己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夏初走到自家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那个宣告，像一场迟来的暴风雨，终于落下了帷幕。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周的倒计时，和一段注定沉默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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