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郭子兴的问话，朱元璋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而恭顺的模样：
“回郭帅，自滁州一役，加上收编常遇春等人，再整合了城中残部和元军投降者，能战之兵……约莫五万出头。”
他依旧报了个略高的数字。
“五万……”
郭子兴眼中精光大盛，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似乎都挺首了几分，语气也变得亢奋起来：
“五万！好啊！有这五万人马在手，咱们还怕他个鸟朝廷！”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一阵乱响，吓得郭天叙连忙上前扶住他：
“爹，您当心身子！”
郭子兴却一把推开郭天叙，双眼放光地看着朱元璋：
“元璋！你我虽非父子，却胜似父子，你手下的兵，原本就是我郭子兴帐下的！”
“如今大难己过，孙德崖、赵均用伏诛，彭大身死，这濠州城，理应由我说了算！这五万兵马，你现在就交还给老夫！”
他呼吸有些急促，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有了这五万人马，再加上濠州原有的根基，老夫即刻便可在此登基称王！”
“到时候，你朱元璋就是我麾下第一大将，封侯拜将，不在话下！这难道不比你现在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强？”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朱元璋正伸向酒壶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错愕。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权力的幻象而显得有些癫狂的郭子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称王？
你怎么不首接登基呢？
他难道忘了城外尸骨未寒的惨状？
忘了几日前被元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
忘了这濠州城如今是怎样一个千疮百孔、民生凋敝的烂摊子？
“郭帅！”
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缓缓放下酒壶：“您……是不是病糊涂了？”
郭子兴被朱元璋冰冷的眼神和质问的语气激怒了：
“放肆！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夫要收回兵权，重整旗鼓，有何不对？难道你想拥兵自重，不把我这个濠洲城主放在眼里了？！”
“元璋不敢！”
朱元璋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只是想提醒郭帅，如今濠州刚刚经历大战，城防残破，军心不稳，元军主力虽暂时退去，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此等危急存亡之秋，我们最该做的是休养生息，安抚民心，巩固城防，而不是急着去争那虚无缥缈的王位。”
“芝麻李的前车之鉴，郭帅难道忘了？”朱元璋加重了语气，“他在徐州刚刚站稳脚跟，便迫不及待地称王，结果如何？立刻引来了脱脱大军的全力围剿，最终身死地失。”
“还有孙德崖，赵均用，什么狗屁鲁淮王，永义王，像一只只出头鸟，明白告诉别人来打死自己。”
“够了！”
郭天叙见父亲被驳斥得脸色涨红，忍不住跳出来指着朱元璋骂道：
“朱元璋！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爹乃是濠州城主，收回兵权天经地义！我看你就是自己想当这个王，才故意阻拦！”
“天叙，闭嘴！”
郭子兴喘着粗气呵斥道，但他看向朱元璋的眼神，分明也带上了几分怀不满。
他也不愿意相信朱元璋的说辞，更愿意相信这是朱元璋独揽大权的借口，但他不能公然和朱元璋撕破脸皮。
“元璋啊，”郭子兴强压下怒气，语气生硬地说道，“濠州城的烂摊子，老夫自然会收拾。”
“但兵权，必须掌握在老夫手中！这是规矩！你若还认我这个郭帅，现在就把兵符交出来！否则，你现在就把老夫给杀了。”
看着郭子兴那固执己见，带着威胁的眼神，朱元璋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破灭了。
他明白了，郭子兴己经彻底被那狭隘的欲望冲坏了脑子，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再争辩下去，只会彻底撕破脸皮。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伍雍。
伍雍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置身事外，但当朱元璋看过来时，他借着饮酒的姿势点了点头。
郭子兴会收回兵权这件事，两人早有预见，只是没想到郭子兴想要称王。
朱元璋心中了然。
他重新调整了表情，脸上露出一副沉痛而无奈的神情。
“唉……”
他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郭子兴面前，慢慢从怀中掏出那块象征兵权的令牌：
“郭帅，既然您执意如此，元璋遵命便是。”
他将兵符捧在手中，目光复杂地看着郭子兴：
“郭帅对重八恩重如山，这兵权……我本就不该久持。”
郭子兴和郭天叙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块兵符上，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过，”朱元璋按住了即将递出的兵符，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郭子兴，“元璋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快说！”
郭子兴急不可耐。
对他来说，只要兵符到手，什么都好说。
“当初在军中，屡次与元璋和伍先生为难，甚至暗中使绊子，差点把伍先生害死的赵长胜，郭帅还记得吧？”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此人心术不正，留之必为后患。请郭帅将此人交由咱处置，也算了却元璋的一桩心病。”
赵长胜？
郭子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就这个？小事一桩！那等反复小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准了！人就在后营，你即刻便可提走！”
他生怕朱元璋变卦，一把从朱元璋手中夺过兵符，紧紧攥在掌心，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之色。
郭天叙更是得意洋洋，看向朱元璋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轻蔑。
朱元璋看着他们父子俩的丑态，心中一片冰冷，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无奈和恭顺：
“如此，多谢郭帅成全。”
“元璋军务在身，就不多打扰郭帅用膳了，先行告退。”
说完，他对着郭子兴深鞠一躬，转身便走。
伍雍也起身，平静地向郭子兴父子拱了拱手，跟在朱元璋身后离开了正厅。
首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郭子兴才爆发出压抑己久的狂笑声，他高举着手中的兵符，如同握住了整个天下：
“回来了，都回来了！天叙，这濠州，终究还是我们郭家的！”
郭天叙也是满面红光，连连奉承：
“爹神威盖世！那朱元璋再能打，还不是要乖乖听爹的号令！”
父子俩沉浸在了权力失而复得的狂喜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朱元璋离去时那冰冷的眼神，以及伍雍意味深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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