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京城里的日子忽然变得有些寡淡。江凛的小院里，菊花败了大半；大理寺的卷宗少了许多，齐成玉难得有了空闲。
“总待在京城，骨头都快锈了。”这日，江凛敲着棋盘，忽然抬头道，“去江南吧。”
齐成玉抬眸：“找祈年？”
“不然呢？”江凛挑眉，“前几日收到他的信，说在苏州城外开了家小药铺，专治小儿顽疾，被街坊叫‘宋小儿’，听着就有趣。”
齐成玉想起宋祈年当年在药圃里笨拙认药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倒真把医道当成了正经事。”
两人说走就走，没惊动任何人，只各备了匹马，带了些干粮，沿着官道往江南去。一路南下，风光渐次温润，稻田翻着金浪，运河里商船往来，比京城多了几分烟火气。
到了苏州城，打听“宋小儿”的药铺，百姓们都笑着指路：“在桃花巷里呢！宋大夫心肠好，药价便宜，街坊都爱找他！”
桃花巷深处，果然有间小小的药铺，门楣上挂着“祈年堂”的木牌。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宋祈年的声音：“这药得用温酒送服，每日两次，别给孩子吃生冷的……”
推门进去，见宋祈年正给个妇人交代药方，身上穿着粗布长衫，袖口沾着药渍，头发用根木簪束着，比在京城时黑瘦了些，眼神却亮得很。
“宋大夫，生意不错啊。”江凛笑着开口。
宋祈年猛地抬头，见是他们，手里的药秤“当啷”掉在桌上，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
“京城待腻了，来投奔你。”齐成玉打量着药铺，角落里堆着晒干的草药，墙上挂着新画的药草图谱，“这地方，比你在侯府的书房热闹多了。”
正说着，几个孩子跑进来，围着宋祈年喊“宋大哥”，手里还捧着野果：“给你吃！”
宋祈年笑着接过，塞给他们几颗糖：“快去回家，别让娘担心。”
等孩子们跑远了，他才转身，眼眶微红：“你们能来，真好。”
暮色降临时，三人坐在药铺后院的石桌旁，就着月光喝酒。宋祈年讲他这几年的经历：在蜀地遇过山洪，在岭南被蛇咬过，却也见过最淳朴的笑脸，收到过百姓偷偷放在药铺门口的鸡蛋。
“累吗？”齐成玉问。
“累，但踏实。”宋祈年饮了口酒，“以前在朝堂，总觉得力不从心，现在守着这药铺，看一个个病人好起来，倒觉得自己真的做成了些事。”
江凛望着墙外的万家灯火：“这样也不错。”
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味，格外舒心。他们知道，京城的风波或许还未散尽，前路或许还有未知的风雨，但此刻，能在江南的月光下，与好友共饮一杯酒，便己是难得的圆满。
“明日我带你们去看太湖。”宋祈年笑着说，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
太湖的晨雾还没散时，江凛就醒了。他靠在船舷上，看宋祈年蹲在船头，拿着根小棍教孩子们辨认水里的草药，晨光落在他侧脸，绒毛都看得清楚。
“看什么呢？”齐成玉递过来一杯热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笑了，“祈年在这儿待久了，倒比在京城时多了些人气。”
江凛没说话，指尖无意识着杯沿。这些年他藏着的心思，像太湖底的水草，在无人时悄悄蔓延——从江南医棚里宋祈年为他包扎伤口的专注，到京城药圃里他低头浇花的温柔，再到此刻被孩子们围着的鲜活，早己在心里盘根错节。
船刚靠岸，就听见岸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宋祈年！江凛！齐成玉！你们三个不够意思啊！来江南居然不叫我！”
只见林子轩穿着件花绸衫，指挥着家丁搬箱子，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捧着他新买的砚台。“我听我爹说你们来了苏州，连夜就赶来了！”他挤上船，往桌上一拍锦盒，“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苏州的澄泥砚，比京城的好用多了！”
宋祈年笑着捶他一下：“你这消息倒灵通。”
“那是！”林子轩得意地挑眉，忽然凑近江凛，挤眉弄眼，“我说江大公子，你看祈年的眼神，怎么跟看你那把宝剑似的，恨不得天天揣怀里？”
江凛手一顿，茶杯差点没拿稳。齐成玉轻咳一声，给林子轩使眼色，这家伙却浑然不觉，还在念叨：“不过说真的，祈年现在这模样是真俊，比京里那些贵女还耐看……”
“闭嘴。”江凛沉声打断，耳根却悄悄泛红。
宋祈年没听清他们嘀咕什么，正忙着给林子轩倒茶：“你怎么也来了？铺子不管了？”
“交给我弟了！”林子轩灌了口茶，“我听说你这药铺缺个掌柜的？我来给你当掌柜啊！管账、迎客，保证比你这闷葫芦强！”
几人正说着，岸上跑来个妇人，抱着孩子急喊：“宋大夫！我家娃又烧起来了！”
宋祈年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江凛下意识跟上去：“我陪你。”
林子轩看着两人并肩走在晨光里的背影，捅了捅齐成玉：“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齐成玉望着远处，嘴角噙着笑意：“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太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药铺里很快传来宋祈年温和的声音，混着孩子们的笑闹，还有江凛偶尔插一句的低沉嗓音。林子轩趴在船舷上数鱼，齐成玉翻看着新砚台，没人再提京城的过往，也没人点破那份藏在日常里的心思。
或许这样就很好——江南的风暖，水软，足够容下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也足够让日子像这太湖的水，慢慢淌，慢慢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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