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众！”一个尖利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正是刚刚被小太监搀扶起来、脸上烫伤犹在、蟒袍沾满泥点的户部左侍郎钱宁！他是刘瑾的忠实走狗，负责今日朝会。他显然是被爆炸和混乱惊动，又被刘瑾眼色驱使，硬着头皮上前。“什么地火熬炼？什么阴寒剧毒？苏医女！你莫要在此装神弄鬼！陛下！”他转向朱厚照，脸上挤出谄媚又惊惶的笑，“西城根不过是时气不正！您请看！”
钱宁从身后一个同样惊魂未定的小官手中，几乎是抢过一卷装帧精美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此乃京畿皇庄今岁秋收祥报！天佑大明！风调雨顺！麦穗大如拳头！粟米粒粒！仓廪充盈，足可赈济万民！些许小疫，何足挂齿！此乃祥瑞，岂容……”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身影，如同被激怒的雌豹，带着满身的疲惫、硝烟味和刺鼻的药味，己如风般卷到他面前！
是苏三！
她甚至没看钱宁那张谄媚惊惶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卷被高举的、描绘着“麦穗大如拳”的华丽奏折！那奏折上工笔细描的麦穗，那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在西城根累累尸骸、孩童青黑的眼眶、妇人绝望的哭嚎面前，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荒诞！如此令人作呕！
积压的愤怒、连日救治却无力回天的绝望、对草菅人命的恨意，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在这一刻，被这粉饰太平的奏折彻底点燃！
“大如拳头？！”苏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尖啸！她猛地探手，快如闪电！在钱宁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那卷耗费无数民脂民膏、精心炮制的祥瑞奏折夺了过来！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般的巨响，压过了所有的呻吟和惊叫！
那卷象征着“盛世太平”的奏折，在苏三那双沾着污泥、血迹和未知毒物的手中，如同脆弱的枯叶，被狠狠撕成两半！紧接着，是无数片！雪白的、印着墨字的纸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暴雪，带着苏三全部的愤怒和力量，劈头盖脸地砸向钱宁！
噗！啪！嚓！
纸片锋利的边缘甚至划破了钱宁油光水滑的脸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漫天飞舞的“雪片”砸懵了！更被苏三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震慑！脚下踉跄，肥胖的身躯失去平衡——
“哎哟！”一声惨嚎。
钱宁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似乎是半块炸飞的砖头），整个人如同一个巨大的肉球，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坚硬、还残留着粪污的地面上！翻着白眼，哼都没哼一声，首接晕死过去！一缕鲜血，缓缓从他后脑渗出，染红了地上的污泥和几片散落的奏折碎片。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狼藉的后院！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伤者微弱的呻吟。所有人都被苏三这石破天惊的一撕和钱宁狼狈的晕厥惊呆了！
朱厚照缓缓站起身。他手里还拎着那半截炸裂的粪瓢，龙袍下摆沾满泥泞。他踱步到晕厥如死猪的钱宁身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漫天飘落的碎纸屑，最后目光落在苏三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手中那块依旧紧握的、象征毒源的青砖上。
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在脸上未干的炭灰和泥点衬托下，显得格外邪性。他掂了掂手中那半截沉甸甸、还沾着污物的粪瓢，用瓢柄轻轻敲了敲钱宁那油光锃亮的额头，发出“梆梆”的闷响。
“啧，”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和冰冷，“苏医女撕得好。只是爱卿这吃饭的家伙…”他用粪瓢又敲了敲钱宁的脑门，“倒比豹房里那架缺了珠子的破算盘，硬实了三分。”
他这话如同冰锥，刺得刘瑾及其党羽浑身发冷！缺了珠子的算盘！那是皇帝一首在追查的血案！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掠过，将满地狼藉的碎纸片再次卷起。其中几片打着旋，正好落在朱厚照脚边。
朱厚照随意地用粪瓢拨弄了一下。几片写着歌功颂德文字的碎片下，赫然露出了半张质地不同的纸张！那纸颜色发黄，边缘粗糙，像是从某个旧账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用潦草的墨迹写着：
＞ **…十月廿七，支炭敬银一千二百两，实收西山无烟煤三百石（注：劣，多石，难燃）…**
＞ **…十一月初三，支军器监“精炼”火炭银八百两，实收黑石山煤…**
字迹到此中断，被撕去大半。但这“军器监”、“火炭银”、“黑石山煤”几个词，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灼伤了朱厚照的眼睛！更刺目的是，在这半张残缺的、疑似军器监贪污克扣的炭敬单据边缘，竟粘连着一小块微小的、颜色深褐近黑、带着潮湿粘腻感的泥土！
那泥土的颜色和质感…与密道入口处、那块刻着“洪武”二字的带血青砖上粘附的污迹，何其相似！
朱厚照缓缓蹲下身，没有用手，而是用那半截粪瓢的边沿，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张粘着毒泥的残破单据，从一堆歌功颂德的碎片中，拨弄了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晕厥的钱宁，越过脸色铁青的刘瑾，最终落在那幽深、散发着死亡甜腥的密道入口，又缓缓移向苏三手中那块染血的青砖。
密道…毒泥…军器监…黑石山…
一条由贪婪、阴谋和剧毒编织成的黑暗锁链，在漫天飘落的虚伪祥瑞碎片中，在钱宁后脑渗出的污血旁，在鹞子渐渐冰冷的尸体映衬下，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朱厚照嘴角那抹邪性的笑容，慢慢收敛，化为一片冻结万物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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