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沉入墨色的夜。城墙根下的小院，如同蛰伏在巨大阴影里的虫豸，寂静无声。沈瑾玉没有点灯，独自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窗外，胥门水关的流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掩盖了她细微的呼吸。
她面前的小炕桌上，摊开着一块深色的粗布。布上，是几样东西：一张揉皱的、画着潦草路线的纸片——这是她花了几个铜板，从一个专跑刘府后巷送菜的老汉嘴里套出的刘府后厨及杂役院落的简易布局；一小截磨得极其锋利的精钢锯条——这是她白日里，在一个专做木工、位置偏僻的铁匠铺，用“家中柴门锁坏了”为由买下的，并额外付钱请老板在砂轮上反复打磨了刃口；最后，是一根坚韧的牛皮绳，一头被她巧妙地系了个活结套索。
她的手指，灵巧地在那截冰冷锋利的锯条两端缠绕上厚厚的布条，确保握持时不会割伤自己，也不会发出金属摩擦声。动作稳定，眼神专注，如同在锦绣坊最精密的绣绷前穿针引线。只是此刻，针线换成了杀器，绣布换成了复仇之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万籁俱寂，连河道上的船工号子也彻底平息了。沈瑾玉站起身，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布衣，用布巾紧紧包住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她将裹好的锯条匕首牢牢绑在小臂内侧，牛皮绳塞进怀里，那张路线图早己刻入脑海。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阴影，滑入更深的夜色。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传来。她贴着冰冷的封火墙，脚步轻捷如猫，避开偶尔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火，朝着城西刘府的方向潜行。心跳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搏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汹涌燃烧的复仇之火。
凭借着白日踩点和路线图的指引，她避开了灯火通明的大街和巡夜的兵丁，专走最黑暗、最曲折的背街小巷。一个时辰后，刘府那高耸的围墙轮廓，终于在层层叠叠的屋脊后显露出来。府邸占地极广，灯火主要集中在正院和主宅区域，后花园和下人居住的杂役院落则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笼，如同鬼火。
沈瑾玉的目标，是杂役院靠近后花园的角门。那里是府内倒夜香、运送柴炭的通道，守卫相对松懈，且离刘兆麟日常起居的“枕霞轩”距离较近。她绕到府邸西侧，伏在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里，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静静观察。
角门紧闭，门楼上挂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灯下一个抱着长枪的家丁靠着门柱，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在打瞌睡。时机正好。
沈瑾玉深吸一口气，身体伏得更低。她如同一道贴着地面游走的灰影，利用墙根、灌木和堆积的箩筐作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角门侧面的围墙下。围墙高约一丈，青砖砌就。她抬头，目光锁定围墙顶部一处因年久失修而略有松动的墙砖缝隙。
没有犹豫。她解下怀中的牛皮绳，手腕一抖，活结套索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精准地抛向那处缝隙！轻微的“嗒”一声，套索稳稳卡住。她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响。打瞌睡的家丁毫无察觉。
沈瑾玉双手抓住绳索，足尖蹬着粗糙的砖墙，身体轻盈地向上攀爬。常年刺绣练就的指力腕力，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几个呼吸间，她己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伏低身体。墙内，是一条通往杂役院和花园的狭窄夹道，同样昏暗无人。
她迅速收回绳索，藏好。目光如炬，扫视下方。杂役院一片寂静，偶有鼾声传来。她辨明方向，目标首指枕霞轩所在的院落。
落地无声。她如同真正的幽灵，在刘府迷宫般的回廊、假山、花木间穿梭。路线图上的每一个标记都化为她脚下的路径。她避开偶尔走过的巡夜灯笼，身形紧贴廊柱阴影，每一次移动都精确计算在守卫视线的死角。
心跳依然平稳，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复仇的渴望与猎手的冷静在她体内达到一种奇异的平衡。空气中弥漫着刘府特有的、混合了名贵熏香、草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腐朽气息。这气息让她胃部翻腾，杀意更盛。
终于，穿过一道月洞门，枕霞轩的院落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院中栽种着名贵花木，一座精巧的二层小楼矗立其中。此刻，楼下厅堂漆黑一片，唯有二楼临窗的一间房内，还透出昏黄的烛光，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人影轮廓——刘兆麟！
沈瑾玉的瞳孔骤然收缩！目标近在咫尺！她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回廊的木质墙壁，潜行到小楼侧面的阴影里。楼下有两个佩刀的家丁在门口守卫，精神尚可。强攻绝无可能。
她的目光飞快扫视周围环境。小楼侧面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枝桠伸展，离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不远。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形成。
她绕到树后，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攀上树干，藏身于茂密的枝叶间。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窗内：刘兆麟正背对着窗户，似乎在翻看账册，时不时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一口。他穿着家常的绸缎便服，身形依旧富态，但侧脸在烛光下似乎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烦躁。
沈瑾玉缓缓抽出绑在小臂内侧的布条。冰冷的锯条匕首暴露在空气中，锋刃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线寒芒。她将匕首反握，刀尖向下，调整着呼吸，身体微微下沉，如同即将扑击猎物的雌豹，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持刃的手臂和腰腿上。
就是现在！
她脚下猛地发力，身体从枝叶间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目标并非窗户，而是窗沿下方那狭窄的、用于支撑瓦片的木制挑檐！她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噗！”一声轻微的闷响，她的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挑檐的边缘！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下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什么人？！”楼下守卫的厉喝声瞬间响起！脚步声迅速向侧面奔来！
窗内的刘兆麟也被惊动，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望向窗外！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沈瑾玉悬挂在窗沿下的身体借着刚才一撞的反作用力，如同钟摆般向上荡起！同时，她持刃的右手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带着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刻骨仇恨和全身的力量，从下往上，狠狠地、精准无比地刺向窗纸映出的、那个刚刚转过来的脖颈轮廓！
“嗤啦——！”锋利的锯条轻易撕裂了坚韧的桑皮纸窗棂！
“呃啊——！”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猛地从窗内爆发出来！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野兽！
鲜血，滚烫的、带着浓重腥气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如同泼墨，染红了破碎的窗纸，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沈瑾玉冰冷的面巾和手背上！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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