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弥漫着安神香的清苦和苏府特有的、带着书卷气的沉静。沈瑾玉靠在软枕上，指尖紧紧攥着那张描绘着金簪图样的宣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包扎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抬起头，迎上苏世伯那双沉静却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苏……苏大人，”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支金簪……您认得？这图样……‘赠沈氏婉娘’……沈婉娘……是我母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苏世伯缓缓走进房间，步履沉稳，却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沈瑾玉苍白却难掩清丽、尤其是那双与她母亲沈婉娘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上，复杂的情感翻涌着——有深切的怀念，有沉痛的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岁月的沧桑，“这支‘丹凤朝阳’金簪，是我苏家祖传之物，亦是……当年赠予你母亲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沈瑾玉如遭重击，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纸笺。母亲……和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苏世伯？！这怎么可能？！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只是一个温婉娴静、精通绣艺的普通绣娘，父亲早逝，家境贫寒……
“婉娘……”苏世伯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遥远的过去，声音带着深沉的痛楚，“她并非普通绣娘。她出身苏州织造沈家旁支，家道中落前，亦是闺阁千金，一手苏绣冠绝江南，更通诗书。我与你母亲……本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这支‘丹凤朝阳’，便是我弱冠之年，倾尽所有，请宫中退隐老匠人打造，赠予她的聘礼，寓意‘比翼双飞，富贵荣华’。”
沈瑾玉只觉得天旋地转，母亲模糊的形象在苏世伯的话语中骤然变得清晰又陌生。闺阁千金？青梅竹马？宫造金簪？这一切与她记忆中那个在昏暗油灯下熬夜刺绣、用微薄收入养活自己的柔弱女子，判若两人！
“那……为何……”沈瑾玉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为何你母亲沦落至此？为何我负了她？”苏世伯的脸上浮现出深刻的痛苦和自责，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沉痛的血色，“皆因我当年……懦弱！那时我初入仕途，家族施压，要我迎娶一位京官之女以助前程。我……我屈服了！我背弃了对婉娘的誓言，甚至……甚至在她带着这支金簪，怀着身孕（就是你）来找我时，为了所谓的前程和家族颜面，狠心将她拒之门外！只留下这‘结草衔环，莫敢相忘’的空话和些许银钱……”
轰！
沈瑾玉只觉得五雷轰顶！巨大的震惊、荒谬、以及为母亲感到的滔天愤怒和悲凉瞬间淹没了她！原来她的存在，竟源于这样一场始乱终弃的悲剧！原来母亲半生的孤苦伶仃、贫病交加，最终郁郁而终，都是拜眼前这位“恩人”所赐！而他所谓的“结草衔环”，不过是用一张轻飘飘的图样和迟来的援手，来填补他内心的愧疚深渊！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娘！”沈瑾玉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所有的虚弱和感激荡然无存，“什么恩情！什么莫敢相忘！都是你的遮羞布！我娘带着你的孩子，走投无路时你在哪里？！她病重垂危时你在哪里？！现在，你拿着一张图样，装什么恩人？！”她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宣纸，仿佛那是一张控诉状。
“瑾玉……”苏世伯被她眼中赤裸的恨意刺得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我知道……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对不起婉娘，更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我暗中派人寻访你们母女，却得知婉娘早己……早己……而你流落锦绣坊为奴……”他的声音哽咽，“此次回苏州，本想暗中照拂，弥补万一……却不想你遭此大难！我……我救你，不为赎罪，只求……只求能护住婉娘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护我？”沈瑾玉凄然冷笑，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无尽的悲愤滑落，“苏大人，你的‘护’，我承受不起！若非你当年负心薄幸，我娘不会孤苦而死！我也不会沦为贱籍，任人欺凌，差点屈死狱中！这支金簪……”她看着图样上那华美的凤凰，只觉得无比讽刺，“它是我娘一生悲苦的见证！是耻辱！不是恩情！”
她猛地将手中的宣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仿佛摔掉这沉重的、沾满母亲血泪的枷锁。
“瑾玉！”苏世伯痛呼一声，看着地上那团纸，如同看着自己被彻底摔碎的忏悔。
“苏大人，”沈瑾玉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坐首，擦掉脸上的泪，眼神冰冷如霜，带着一种被彻底伤透后的决绝，“您的救命之恩，沈瑾玉铭记。待我伤愈，自会离开。从此，你我两不相欠！我娘的路，我自己走！我的仇，”她眼中寒光一闪，想起刘兆麟，想起那些害她的人，“我自己报！不劳您费心！” 说完，她猛地拉过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背对着苏世伯，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苏世伯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而充满恨意的背影，仿佛看到当年被他拒之门外、绝望离去的沈婉娘。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发出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如同秋风中飘零的落叶，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房间。那揉皱的金簪图样，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像一颗被遗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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