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井水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铁锈气，顺着胡八一散乱的鬓角流下来，激得他一个剧烈的寒颤，骤然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嘶——呼！”
一口浑浊的长气从他胸腔深处喷出，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他眼前光影凌乱晃动，好一阵才勉强聚拢焦点。
光线幽暗昏沉，如同隔着污油纸。空气里除了那股始终纠缠不散的、浓稠如同凝固油膏般的糜烂尸臭，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令人头皮乍紧的怪异味道——像是数不清的陈年墓砖被暴雨淋透后蒸腾出的阴湿苔藓气，混杂着某种…烧煮到滚沸边缘的糯米粘稠香气？这组合诡异绝伦，首往人脑袋里钻，搅得胃袋阵阵抽搐翻滚。
叮铃…叮铃…
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如同敲打在一根绷紧的神经弦上，断断续续传来。胡八一强忍着颅腔深处那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的剧痛、后颈被井水激起的寒栗和喉咙口涌动的恶心感，脖颈的肌肉绷得像铁条，无比艰难地、一分一毫地转动颈项。
眼角的余光首先捕获到的是地面上跳跃的、被拉得极长的影子。那是燃烧的火光映照出的。光源就来自他斜前方不远处。
一个半人高的黄泥炉灶，灶膛里塞满了劈啪作响、烧得通红的硬柴疙瘩。炉口正架着一口厚实的黑铁大锅。此刻，锅里的东西似乎正在猛烈地滚沸，蒸腾起大股大股惨白的浓稠蒸汽。那蒸汽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坟地晨间拔地而起的瘴雾，不断翻滚扭动，将灶膛火舌映出的光影都模糊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诡异的混合气味源头，正是这口熬煮着不明物体的大锅！
一个微驼、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胡八一，如同鬼魅般无声地站在锅灶与旁边一张破旧长板条案之间，极其专注地在调配着什么。
济世堂的老六！
他那张布满了刀刻般皱纹、如同干枯橘皮的脸上，此刻不见丝毫行医时的木然与刻板，完全被一种混合着贪婪、亢奋与偏执狂热的扭曲神情取代！昏黄闪烁的火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侧脸上，明暗交替，将那神情映衬得如同庙宇壁画里那些邪魔的小吏。
老六的动作精准、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虔诚。那双布满老人斑、皮肤松弛的手掌，此刻却异常稳定，十指关节在动作中微微隆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只见他左手拈起一只粗陶小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粘稠如胶、色泽浑浊的深褐色浆汁，散发着刺鼻的腥气，恍若腐败淤血凝成。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碗腥胶倒入了灶台上一个敞口的陶钵中。紧接着，右手指尖捻起一块刚从条案上某个小木盒里取出的、惨白如霜、散发着刺骨阴气的块状物体——赫然是极品的生石灰！石灰块被轻轻投入陶钵。
嗤——！！！
一阵极其剧烈的白烟瞬间从陶钵里猛烈爆出！那烟雾浓厚得如同滚水泼雪，带着强烈的灼烧感和刺鼻气味，猛地升腾扩散！钵中深褐色的胶体仿佛瞬间获得了生命，在石灰催化下剧烈地翻腾、膨胀、变色！
但老六对此毫不在意，仿佛那足以灼伤皮肉喉管的腐蚀性烟气根本不存在。他浑浊凹陷的双眼死死盯着钵内翻滚的变化！当那深褐色泽在剧烈反应中迅速褪尽，最终化作一汪浓稠如同糖浆、闪烁着诡异琥珀光泽的金黄色液体时，他口中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夜枭般短促怪异的“嗬！”声！那声音短促而急迫，充满了病态的满足与焦灼！
他枯瘦如柴的手爪骤然探出，一把抓起旁边长案上另一只长柄银勺，闪电般舀起半勺滚烫沸腾、散发着强烈糯米甜香的白粥——那正是铁锅里熬煮的东西！动作迅疾如风，手臂带起一片残影，将这勺滚粥极其精准地倾倒入陶钵中那汪金黄色的琥珀液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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