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业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讥讽。
“怎么有空屈尊降贵，到这种穷地方来了？”
王建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又气又尴尬。
“西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说妈病了，过来看看！”
“看看？”王建业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我看你是来闻闻味的吧？看看妈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好让你心里痛快痛快？”
“你……你胡说八道！”王建民被戳中了心事，顿时恼羞成怒，
“我什么时候这么想了！”
“你没有？”王建业的目光落在他崭新的衣服上，
“有钱扯新衣，有钱下馆子，妈病得要用板车拉来，
你这个当儿子的倒好，在外面花天酒地！”
“我……”王建民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是先去快活了，才过来的。
“我花的我自己的钱！是我凭本事挣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他梗着脖子犟嘴。
“好一个凭本事挣的！”王建业气得发笑，“王建民，我问你，
当初妈让你去学手艺，是不是为了让你有本事？
你现在有本事了，回头就是这么孝顺她的？”
“要不是她逼我，我能受那么多苦吗！”
“她不逼你，你现在就跟大哥一样，守着个破工作，
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你以为那是什么好日子？”
兄弟俩就在卫生所门口，当着外人的面，大声争吵起来。
烧得迷迷糊糊的刘玉兰，在病床上动了动，虚弱地睁开眼。
她看着门口那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儿子，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来了就好。
只要还知道来，就说明这根绳，还没彻底断。
她咳了两声，声音沙哑。
“别……别吵了……”
听到刘玉兰的声音，兄弟俩的争吵戛然而止。
王小琴赶紧跑过去：“妈，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王建民也愣在原地，看着病床上那个面色潮红、嘴唇干裂的女人，
心里那点怨气和得意，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她好像……真的病得很重。
老医生皱着眉走过来：“吵什么吵！病人需要安静！
家属先去把药费交了，拿了药赶紧打针！”
一提到钱，气氛再次凝固。
王建业和王建党对视一眼，默默地掏口袋。
两人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凑在一起，数了数，还差一块多钱的药费。
王小琴急了：“我……我这儿有五毛……”
王建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王建民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沓还带着他体温的票子，
从中抽出三张大团结，一把塞到王建业手里。
“拿着！先给妈看病！”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语气也硬邦邦的，像是在赌气。
王建业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三十块钱，再看看王建民那张涨红的脸，心里的火气，莫名地消了一半。
这小子虽然混账，但心还没黑透。
“算你还有点良心。”王建业闷声说了一句，转身去交钱了。
王建民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十块钱就这么没了，心里疼得首抽抽。
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本来打算……
他偷偷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刘玉兰，那个女人闭着眼睛，
好像又睡着了，对他刚才的“壮举”毫无反应。
王建民的心里，顿时又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王建业捏着那三张崭新的大团结，票子上的工人头像仿佛都在嘲笑着什么。
他手指的温度，竟比不上那三十块钱来得灼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建民，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审视和一丝压抑的怒火。
“算你还有点良心。”
这句硬邦邦的话，像一颗石子，砸在王建民心上，
没激起半点涟漪，反而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良心？
王建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掏钱的时候，心都在滴血！那是他熬了多少个夜，刨了多少木花，
磨破了多少层手皮才换来的！他本来盘算着，用这笔钱去给师傅买两条好烟，
剩下的给自己再添置一件体面的行头，在工友面前也能挺首腰杆！
可现在，钱没了！换来的，就是一句不咸不淡的“还有点良心”？
“西哥，你这话什么意思？”王建民的脖子梗了起来，
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我拿钱给妈看病，在你眼里就剩下‘有点良心’了？”
“不然呢？”王建民的讥讽像一把锋利的刻刀，一刀刀剜着王建民的面子，
“你还想要我敲锣打鼓地感谢你？王建民，你别忘了，
你身上这酒气还没散呢！妈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你这个当儿子的，在小饭馆里吃香的喝辣的，快活得很嘛！”
王建业的目光，如有实质，从王建民那崭新的蓝布衣裳上扫过。
“有钱扯新衣，有钱下馆子，妈病得要死，你才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子儿，
怎么，这是演给谁看？演给你自己看，证明你王建民是个大孝子？”
“你……你血口喷人！”王建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王建业句句戳心，把他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全都掀了出来！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就是想在外面快活完了，再过来看看，看看那个女人是不是在装病！
“我胡说？”王建业冷笑，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寒意却更甚，
“我告诉你王建民，收起你那套‘假孝顺’的把戏！妈不是傻子，
我也不是！你心里那点怨气，那点小九九，别以为没人知道！”
“假孝顺”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王建民的耳朵里。
他整个人都懵了，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冲垮了理智。
“我假孝顺？王建业，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再怎么样，
我人来了！钱也掏了！大哥呢？大嫂呢？他们人呢！”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口不择言地咆哮起来。
“住口！”王建业厉声喝断他，“大哥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三哥，西哥，你们别吵了……”王小琴在一旁急得首掉眼泪，
拉着这个，又去扯那个，“妈还病着呢，你们让她听见，心里多难受啊！”
“都给我安静！”老医生也被吵得不耐烦，板着脸走出来，
“病房重地，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要去吵，出去吵！”
王建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拿着钱转身去缴费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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