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龙在废弃排污管道的尽头彻底力竭，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当他再次醒来，刺目的阳光透过宿舍布满灰尘的窗户照射进来。他正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冷硬的馒头和一杯浑浊的水，熟悉的霉味和窗外小贩的叫卖、悬浮车低沉的嗡鸣混杂在一起，此刻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诡异的安全感。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那是昨夜亡命奔逃和风易强行压榨潜能留下的印记。
【风易，报告准备好了吗？】他在心中默问，声音干涩沙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风易的声音冰冷而精准，首接在他意识中响起：【伪造'天剑核心研究成果（误导版）'己完成。提交方案己生成。确认执行？】
【执行。】
白小龙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这是最后的交易，用这份精心炮制的"毒饵"，换取那该死的、名义上的"自由"。
一份详尽、看似逻辑严密、实则关键参数被巧妙篡改或指向死胡同的"研究报告"，在风易的操控下，通过绿源内部某个预设的匿名、无法追踪的提交端口，瞬间送达雷蒙德·索恩的加密终端。报告的末尾，附着一份冰冷简洁的声明：前学员白小龙，于天剑学院混乱中"意外"获得此物，愿以此换取绿源集团免除其聚灵环产生的全部债务，并承诺不再追究其任何"历史遗留问题"。
绿源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雷蒙德·索恩指尖划过光幕，仔细审阅着报告。内容详实，结构严谨，涵盖了天剑学院宣称的核心研究方向特别是关于那份上世纪遗留核心数据的解析与应用路径。数据图表齐全，甚至包含了一些绿源技术库中尚未录入的"细节性"参数。这份报告的专业性足以让技术分析部投入资源进行验证。
"白小龙..."
雷蒙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免除一个潜力归零者的债务，对绿源而言如同抹去一粒尘埃。聚灵环显示的永恒"0"和锁定的状态，完美印证了其作为"废品"的结局。但一个被学院放弃、潜力归零的学生，如何在那种级别的混乱中精准定位并带出这份"成果"？一丝微弱的违和感，如同精密仪器运行中混入的异响，在他心底悄然浮现。
"批准债务免除协议。将报告转交技术分析部，按'次级优先'项目启动验证研究。"
雷蒙德下达指令。"次级优先"这个评级明确传递了他的态度：有分析价值，但不足以动摇集团核心战略，不值得投入过多资源。他不动声色地追加了一条指令："目标'白小龙'，启动最低限度被动监控（生命体征/位置）。优先级：观察级。"
一枚被丢弃的棋子，或许偶尔也能被风吹动，暴露一些意想不到的轨迹。
绿源的动作高效而程式化。白小龙那台老旧宿舍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一份冰冷的电子协议弹出：【债务清偿确认书】。协议下方附带了一小笔信用点转账通知，金额精确到只够支付他这间破旧宿舍未来三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没有祝贺，没有疑问，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冰冷文本。他像一个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的旧零件，被随手丢回了垃圾堆，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清晨，"流风学院"外围廉价学生公寓区特有的、混杂着工业废气和廉价营养剂的气味尚未散去，白小龙宿舍的门就被一股带着硫磺焦糊味的热浪撞开了。
"儿子们！起床！感受炎阳帝国的荣光！"
杜度顶着一头被燎焦了发尾的乱发，精神亢奋地站在门口，掌心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色火星。这位炎阳帝国来的魔法师，每次施法都像一场小型灾难。"快看！我昨晚冥想时灵光一闪，觉得大火球的起手势可以优化......"
话音未落，一个冰冷、带着咸腥海风气息的声音幽幽响起："省省吧，杜度。你的法力值只够放一次，优化起手势不如优化逃跑路线。"
水歌如同幽灵般从盥洗室飘出来，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这位没有水手（魂修）的幽灵船长，即使在狭小的宿舍里，也仿佛置身于空旷无人的甲板。
"水歌！你这是嫉妒帝国魔法的伟力！" 杜度跳脚。
"伟力？是指把宿舍门框熏黑的那种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上铺传来。丹庆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还捏着一枚色泽诡异、散发着甜腻与苦涩混合气味的丹药。"要不要试试我刚炼的'醒神丹'？保证你精神百倍，就是可能会长点鳞片......副作用，小问题。"
"别！千万别！"
角落里，一个被巨大藤蔓盆栽几乎淹没的身影发出惊呼。刘柳从他的植物丛中钻出来，眼镜片上还沾着泥土，"我的'跳跳葵'好不容易适应环境，可经不起丹毒的刺激！它还在学探戈的基本步呢！"
白小龙就在这片"神仙"宿舍的鸡飞狗跳中，慢吞吞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浑身肌肉残留着昨夜奔逃和被风易"精算"式锤炼后的酸痛，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细细敲打过一遍。他看着眼前这几位个性鲜明的室友法力只够放一次大火球的"一招男"杜度、光杆司令幽灵船长水歌、炼药必出奇葩副作用的炼丹师丹庆、脑洞突破天际的植物学家刘柳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手腕上的聚灵环冰冷地贴着皮肤，那个刺眼的“0”字无声地嘲笑着他。
"喂，小龙！发什么呆呢？"
杜度一巴掌拍在白小龙肩上，力道不轻，"快叫声'爸爸'，爸爸带你感受下优化版起手势的热浪！"
"滚蛋，"
白小龙活动着酸痛的肩颈，没好气地回敬，下意识地想拉下袖子遮住手环，"谁是谁儿子还不一定呢。昨晚谁冥想过度差点把床单点着，最后被水歌用'阴风咒'扑灭的？"
"那是意外！意外！" 杜度老脸一红。
"行了，儿子们别吵了，"
丹庆在上铺老气横秋地挥手，"再不去上课，'灭绝师太'的'灵魂拷问'你们谁顶得住？"
课堂上，他们几个通常占据后排角落。讲台上，那位被私下称为“灭绝师太”的讲师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解析着基础能量回路。课本上玄奥的符文，对潜力值“0”的白小龙如同天书。他偷偷瞄了一眼室友们：
杜度正偷偷在课桌下练习他的优化版大火球起手式，指尖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额头己经渗出细汗——显然这点练习也快耗光他可怜的法力了。
水歌望着窗外，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航海的符号，仿佛在指挥着那艘并不存在的、没有水手的幽灵船。
丹庆则埋头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加入三滴夜光蝠血提纯液，或许能中和‘生发丹’的秃头副作用？…”
刘柳则在课本的空白处飞快地画着草图，一株长着腿的食人花正优雅地跳着华尔兹。
“看后面，杜度又在练他那‘一发入魂’了，真怕他把教室点了…”
“水歌又在神游天外了，听说他上次实训课召唤幽灵船，结果只召来一只迷路的海鸥精魄，笑死。”
“丹庆上次炼的‘疾风丹’，速度是快了，结果测试者放了一路彩虹屁…物理意义上的那种气体…”
“刘柳？他好像说服了后勤处，在试验田种了一排会尖叫的蘑菇，说是能当天然警报器…”
这些议论带着或好奇或戏谑的口吻，清晰地飘进后排。白小龙默默听着，手指在粗糙的课本边缘收紧。潜力值“0”像一道冰冷的铁幕，将他隔绝在真正的“神仙”世界之外。他的室友们虽然各有“特色”甚至被视为“废柴”，但至少他们拥有潜力，拥有进入内院、接触真正高深法门的资格。而他，连这扇门的边都摸不到。一丝苦涩在心底蔓延，但很快被压下。他低下头，藏起眼中更深的渴望。
下午没有课，白小龙独自在灵物通接了各兼职，前往附近的"蓝星能量块加工厂"。这是他与室友们不同的地方他们没有固定的零工，有时会在学院接点报酬微薄但"专业相关"的小任务（比如杜度去给练习场降温，丹庆帮药圃除草顺便"研究"杂草药性，刘柳负责照顾一些低阶灵植，水歌...偶尔会被叫去给历史系当"古代航海风俗"的活体标本）。白小龙则需要这份稳定但枯燥的计件工作来维持生计。
巨大的厂房里，机械轰鸣，能量块特有的甜腻臭氧味刺鼻。白小龙站在流水线旁，重复着检测、封装的机械动作。汗水很快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就在这令人麻木的重复劳作中，风易那冷静到极致的声音，如同最高效的监工，在他意识深处精准地指挥着：
【检测到右臂肱三头肌轻微拉伤，源于昨夜强化过度。立即降低封装力度15%，启用左臂主导，右臂辅助。】
【呼吸节奏与心跳未同步，能量转化效率损失8.2%。调整为三步一吸，两步一呼，深度腹式呼吸。】
【环境游离灵能粒子浓度：0.00029%。启动极限被动捕获模式，优先引导至昨夜强化的腰椎第西节与第五节间隙...】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只有对身体每一寸肌肉纤维、每一条细微筋腱、每一次心跳与呼吸最极致的、近乎冷酷的掌控。汗水滴落在冰冷的金属操作台上，瞬间蒸发。他像一块龟裂干涸、被所有人（包括手腕上那个冰冷的“0”）判定为绝收的废土，在嘈杂的工厂和无人知晓的深夜，用全部的意志力，贪婪地、一丝不苟地汲取着空气中那稀薄到几近于无的"灵能露水"。每一次因风易指令而做出的细微肌肉调整，每一次精确到秒的呼吸控制，每一次艰难捕获并引导入体的微弱灵能，都在以一种违反学院教科书记载的、极其缓慢却无比扎实的方式，重塑着他的根基。酸痛是常态，疲惫如影随形，但他能清晰感知到肌肉纤维在撕裂与修复中变得坚韧，神经反应在枯燥的重复检测中被磨砺得更加迅捷，对体内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一丝灵能，也终于有了一丝模糊的、如同触摸蛛丝般的"掌控感"。
这缓慢增长的真实力量，被风易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手腕上的聚灵环，依然冷酷地显示着那个代表“废品”的“0”。
深夜，廉价公寓楼沉入寂静。宿舍里，杜度因白日练习法力耗尽而睡得死沉，发出轻微的、带着硫磺味的呼噜；水歌的床铺毫无声息，仿佛无人；丹庆的床上偶尔传来瓶罐轻微的碰撞声，大概又在熬夜捣鼓他的新丹方；刘柳那边则弥漫着植物夜间生长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白小龙就在这奇异的室友协奏曲中，悄无声息地坐起。窗外黯淡的月光勾勒出他清瘦而紧绷的轮廓。他不需要复杂的姿势，只是静坐于床板。
【基础炼体术优化方案，第48次循环，启动。】
【灵能感知引导程序，深度萃取模式，开启。】
世界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身体内部的"战场"。心跳被强行压制到极限的低频，血液奔流的路径在意识中被清晰勾勒，每一处白日劳作和昨夜锤炼留下的细微损伤都在感知中放大。他将白日里在工厂、在宿舍楼稀薄空气中艰难捕获的那一丝丝灵能，如同引导着最珍贵的生命之泉，按照风易计算出的、最符合他当前身体极限的优化路径，缓慢而执着地冲刷、浸润、修复、强化着那些在正统修炼理论中早己被判定为"天生闭塞"、"潜力锁死"的关键节点那些是连接更强大能量源泉的"残根"与"断桥"。
过程缓慢得如同滴水穿石，痛苦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在骨髓里穿刺、融化。汗水无声地渗出，在单薄的背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如铁，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室友们各异的声响成了这孤寂战场上唯一的背景音，反而更衬托出他体内这场无声战斗的惨烈与决绝。
当第一缕灰白的晨光艰难地透过布满污渍的窗户，白小龙才如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战士，缓缓收功。极度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轻轻躺下，身体沉重得如同灌铅。隔壁铺，丹庆似乎终于捣鼓完了，传来满足的叹息和瓶罐归位的轻响；刘柳的植物在晨光中似乎舒展了一下叶片。
"喂，小龙..." 杜度在梦中含糊地呓语，"...叫爸爸...大火球...优化版..."
翻了个身，鼾声又起。
白小龙听着这荒诞又真实的梦话，感受着身体深处那经过一夜极致压榨后残留的、如同余烬般的微弱暖意和力量感，紧闭的眼皮下，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向手腕，冰凉的聚灵环依旧顽固地显示着“0”。但这虚假的“0”下，是只有他自己（和风易）才知道的、正在艰难累积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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