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时间在白马中学西区宿舍的霉味、操场煤渣跑道的尘土、以及教室书页的翻动中，缓慢而粘稠地爬行。刘海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黑暗的泥土中沉默地积蓄着力量。
**减肥：** 饥饿是常态。早饭：一个冷馒头就着大头菜丝。午饭：食堂最便宜的素菜（炒白菜或煮南瓜），米饭减半。晚饭：无。体训时，汗水流得更多，脚步更沉，胃部的灼烧感更清晰。体重秤还没看到明显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腰带松了一点点。王猛依旧严厉，眼神偶尔扫过这个咬牙坚持的胖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学习：** 教室后排靠垃圾桶的角落，成了他完美的堡垒。旁边的魏波（啊波）依旧像个隐形人，刘海也乐得清静。他认真听讲，笔记工整，思维清晰得像被擦亮的玻璃，却死死压制着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光芒。作业按时完成，成绩保持在中下游，一个最不起眼的“海猪”。方老师（方便面）的目光很少落到这个角落，阳伟那怨毒的眼神也被前排的学生挡去了大半。
刘海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严格按照“不动声色”的指令运行。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两件事上：熬到学周结束去市里兑奖，以及在恶劣环境中保护自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阳伟上次在街边被刘海撞翻水果摊，当众出尽洋相，还被摊主讹了钱（虽然不多），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咽不下去。更让他憋屈的是，刘海这个怂包胖子，事后居然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训练训练，看都不看他一眼！这种无视，比当面顶撞更让阳伟怒火中烧。他阳伟在白马中学初中部也算一号人物，什么时候被一个刚来的胖子这么踩过脸？
报复！必须报复！而且要更狠！要让刘海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女生面前，丢尽脸面！让他再也抬不起头！
阳伟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很快有了主意。地点：男厕所！时间：下午课间！那里是他的“主场”，混乱、隐蔽、人多！
这天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刘海正埋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一个平时跟阳伟混在一起的矮个子男生（绰号“地瓜”）晃悠到他桌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假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
“喂，海猪，伟哥让你去趟厕所。有点‘事’跟你聊聊。”他特意加重了“聊聊”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刘海身上。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同情的（少数）。大家都心知肚明，阳伟在厕所“聊聊”，意味着什么。
刘海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平静地看着“地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问是什么事。前世无数次被坑的经验告诉他，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不去。”刘海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仿佛刚才只是拒绝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邀请。
“地瓜”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刘海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他有点恼羞成怒：“伟哥叫你你敢不去？给脸不要脸是吧？”
刘海头也没抬：“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他要聊，让他自己过来聊。” 这话不软不硬，却噎得“地瓜”一时语塞。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起来。刘海居然敢这么硬气地拒绝阳伟？这海猪胆子肥了？
“地瓜”脸色涨红，恶狠狠地瞪了刘海一眼：“行！海猪你牛逼！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气冲冲地跑出了教室，显然是去报信了。
教室里议论声更大了。不少人都等着看好戏，看阳伟怎么收拾这个敢当众拂他面子的“海猪”。刘海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看他的书，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能感觉到，教室另一头，林晚似乎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平静。
很快，阳伟带着“地瓜”和另外两个跟班，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教室后门。他脸色铁青，显然气坏了。他首接走到刘海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刘海桌上的书本都跳了起来！
“刘海！你他妈什么意思？老子叫你去厕所，是给你脸！你他妈敢不给老子面子？！”阳伟的公鸭嗓因为愤怒而更加尖锐刺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海脸上。他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就是要让全班，尤其是女生都听见。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阳伟这是要当众发难了！
刘海缓缓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慢条斯理。然后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向阳伟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阳伟，”刘海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带着点疲惫，“面子值几个钱？你要面子，就非得在厕所里，找几个人一起‘聊’，才有面子吗？” 他刻意强调了“厕所”和“几个人一起”。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阳伟虚张声势的气球。周围的同学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声。是啊，阳伟所谓的“聊聊”，不就是想把人堵厕所里群殴吗？这算什么本事？
阳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的把戏被当众戳穿了！恼羞成怒之下，他口不择言地吼道：“放你妈的屁！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要揍你！怎么着？！你个怂包软蛋！只敢躲在教室里装死！有本事跟老子出去！看老子不把你屎打出来！让你在全校女生面前爬着走！”
恶毒的咒骂响彻教室，充满了赤裸裸的暴力和羞辱。许多女生都皱起了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林晚也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刘海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海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是暴起反抗？还是继续认怂？
刘海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他肥胖的身体在阳伟面前显得有些笨拙。他看着阳伟，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在阳伟看来极其刺眼、甚至带着点嘲讽的笑容。
“哦。”刘海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你打吧。”
说完，他居然**重新坐下了**！拿起笔，继续看他的书！仿佛刚才阳伟那番杀气腾腾的威胁，只是放了个无关紧要的屁！
**轰！**
整个教室都懵了！
认怂认到这种地步？！
人家指着鼻子骂要把他屎打出来，他居然就回了个“哦，那你打吧”，然后坐下了？！
这…这也太怂了吧？！怂出新境界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教室里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我靠…这也行？”
“海猪这是…彻底躺平了？”
“怂成这样？脸都不要了？”
“阳伟都骑脸输出了…他居然还能坐下看书？”
“啧啧，真是…没救了。”
“看他那胖样，估计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干脆装死…”
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惊讶、鄙夷、不屑和一丝丝荒诞的同情。阳伟像一尊被点穴的雕像，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憋屈和茫然！他蓄满了力的一拳，狠狠砸在了棉花上！不，是砸在了空气里！对方根本不接招，甚至连躲都懒得躲，首接躺平任嘲了！
这感觉，比被刘海当众打了一拳还难受！阳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海“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而对方根本不屑于看他表演！
“伟哥…这…”旁边的“地瓜”也傻眼了，小声提醒。
“操！”阳伟最终只能狠狠地踹了一脚刘海的桌子腿（桌子纹丝不动，他的脚尖生疼），丢下一句毫无底气的狠话：“海猪！你给老子记着！这事没完！” 然后带着几个同样懵逼的跟班，灰溜溜地走出了教室，背影充满了狼狈和憋屈。
刘海依旧低着头，看着书本。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鄙夷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他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面子？**
前世在草埔，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他跟催债的混混硬顶，结果被打得头破血流，钱照样被抢走，面子碎了一地。
现在，几句恶毒的咒骂算什么？被骂怂包软蛋又算什么？
**不受伤！**
**保存实力！**
**熬到学周结束！**
**拿到那三十万！**
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清晰地感觉到教室另一头，林晚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安静的、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刘海没有抬头回应。
面子丢了，就丢了吧。
至少，他完好无损地坐在教室里。
至少，他口袋里的彩票安然无恙。
至少，他离那声改变命运的惊雷，又近了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议论声隔绝在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课本上。书页上的铅字，仿佛成了隔绝这个喧嚣世界的唯一屏障。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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