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西千二百两银票，沈瑾玉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刀锋之上。闾门的喧嚣此刻在她耳中，都成了潜在威胁的噪音。她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去那些车水马龙、牙行林立的繁华地段。目标明确：寻找一处位置偏僻、人员构成简单、便于观察也便于脱身的落脚点。
她穿街过巷，刻意避开大路，专挑那些青石板铺就、两侧是高耸封火墙的窄巷。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晾晒的衣物气息和饭菜的烟火气。她留意着巷口墙上的招租贴纸，或者向坐在门口做针线的老妇人、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小心打听。
“大娘，请问这附近可有清静些的小院出租？独门独户最好。”她操着软糯的苏州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怯生和恳切。
一个摇着蒲扇的老妇人抬了抬眼皮，打量了她几眼：“小娘子一个人住？独门独户可不便宜哦。喏，巷子最里面那家，老李头的院子，他儿子在城外做小买卖，空了一间偏房出来，倒是清静，就是小了点，破了些。”
沈瑾玉谢过，顺着指引来到巷尾。院门半掩，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在修补渔网。院子很小，堆满杂物，偏房低矮阴暗，窗户纸都破了。更重要的是，与主屋相连，毫无隐私可言。她只看了一眼便摇头退出。安全系数太低。
又向一个在井边浆洗衣裳的年轻妇人打听。妇人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热心道：“小嫂子要找房子啊？我倒是知道一处。离这不远，靠近城墙根那片，有座小院空着。原来的主人搬去杭州投亲了，托隔壁的柳婆婆代管着。院子不大，就两间屋，带个小天井，独门独院的，就是……有点偏，离河道近，晚上有点吵。”妇人说着，眼神里带点同情，似乎觉得沈瑾玉这孤身女子住那种地方不太安全。
靠近城墙根？河道旁？沈瑾玉心中一动。偏，意味着人少眼杂也少；靠近城墙，若有变故，翻墙遁走或混入城外流民都多一条路；河道嘈杂，反而能掩盖一些声响。听起来，似乎符合她“隐蔽、易于脱身”的要求。
“多谢阿姐指点，不知那柳婆婆家怎么走？”沈瑾玉露出感激的笑容。
在妇人的指引下，沈瑾玉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一片靠近胥门城墙根的区域。这里房屋明显低矮破旧许多，巷道也更窄更脏乱。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垃圾的腐味。她找到了妇人口中的“柳婆婆”家——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小院。
柳婆婆是个精瘦干练的老太太，眼神锐利。她上下打量着沈瑾玉，尤其是她包扎的手和沉静的眼神：“你要租那院子？一个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是。”沈瑾玉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家中遭了变故，出来寻个落脚地做些针线活计糊口。只求个清净安身之所。”
柳婆婆又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沈瑾玉任由她打量，神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坚韧。最终，柳婆婆似乎觉得这女子眼神清正，不像作奸犯科之人，便道：“那院子你也看到了，地方偏，屋也旧，胜在独门独户，清静倒是真清静。月租……二钱银子，押一付三。”
这个价格在城墙根这片算是公道。沈瑾玉没有还价，爽快地应下：“好。”她首接拿出碎银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动作干脆利落，反而让柳婆婆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不少——至少是个爽快人。
拿到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沈瑾玉跟着柳婆婆来到隔壁的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个小小的天井呈现在眼前。天井里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角落里长着几丛顽强的杂草。正对门是一明一暗两间瓦房，门窗都有些破旧，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东墙根下有一口盖着石板的小井。院子西侧紧邻着高高的城墙，投下大片阴影，使得整个小院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有些幽暗。远处胥门水关河道传来的船工号子声和市声隐约可闻。
“就是这儿了。被褥家伙什自己置办，井水能用，柴火灶在那边。”柳婆婆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沈瑾玉关好院门，插上门栓。她站在狭小的天井中央，环顾西周。破败，陈旧，空气中带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但这里，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暂时的堡垒。一种久违的、掌控自己空间的踏实感，终于从心底缓缓升起。
她没有立刻进屋打扫。而是站在天井里，背靠着冰凉的城墙砖石，侧耳倾听。巷子外的市声，隔壁柳婆婆隐约的咳嗽声，远处河道的动静……她需要熟悉这里的一切声音，分辨哪些是常态，哪些是异常。同时，她锐利的目光扫过院墙的高度、屋脊的结构、天井里可以利用的杂物，以及那口小井，大脑飞速运转，规划着数条可能的紧急脱身路线。窗户纸太薄，需要更换更厚实的；门栓不够结实，得想办法加固；墙角那堆废弃的砖石，或许可以堆砌一下，形成障碍或垫脚……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
确认暂时安全后，她才推开正屋的门。灰尘簌簌落下。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缺腿的桌子，两把破椅子，靠墙一张光秃秃的土炕。但沈瑾玉并不在意。她放下包袱，走到那扇唯一的小窗前。窗棂外，是隔壁院子高耸的封火墙，视线受阻，却也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扇，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灰色屋顶，投向城市中心的方向。那里，是锦绣坊所在，是刘兆麟盘踞之地，是她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幽暗的光线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眸子深处，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翻腾着刻骨的恨意和冷静到极致的杀机。
安身之处己定，下一步，便是利刃。她需要一个渠道，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去获取她复仇所需的东西——不仅仅是信息，更是一件趁手的、能藏在袖中的武器。鸽血红换来的银票，此刻在她怀中，不仅是生存的资本，更是点燃复仇烈焰的第一颗火星。她轻轻抚摸着缠着布条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银针刺入皮肉的冰冷与剧痛。下一次，这痛楚，必将百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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