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那只手，力道奇大无比！如同烧红的铁钳烙在胡八一胳膊上，皮肤隔着破烂夹袄都被捏得生疼发麻，寒毛倒竖！拖拽的力道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蛮横，胡八一只觉身体一轻，几乎是被这股力量架着飞了起来！脚下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石泥浆和不知什么污秽的地面瞬间抛在身后！
噗通！
沉闷地坠地声！巨大的冲击让他喉头一甜，差点又一口淤血呛出，眼前金星乱舞。他半个身子还压在王凯旋那沉重的残躯上，胖子断腿处的伤口猛地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哪怕早己因剧痛麻木，此刻也禁不住发出一声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嗷……”。
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浓烈的硝石粉尘味、血腥气、以及一种岩石缝隙深处渗透出的湿霉铁锈气，劈头盖脸地灌入鼻腔、冲入肺腑。那股铁锈腥气中，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极其淡薄却如同烙印般深入他魂魄的焦糊甜腥味！
是尸蜡！是黑石祭坛下爆发的邪祟气息！它顺着煞气涌出的通道蔓延过来了！
胡八一猛地吸了一口这混杂了死亡、混乱与狂暴煞气的浊冷空气，强制自己压下翻涌的气血，艰难撑开被冷汗糊住的眼皮。入目一片狼藉，比想象中的地狱更加不堪。
这是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的死胡同。面积大约只有刚才那倒悬尸林一半大小，却显得更加压抑逼仄。西面皆是如同被巨兽牙齿啃噬过的嶙峋岩壁，斧凿的痕迹粗粝狂野，没有砖砌墓室的工整，倒像是在绝境里强行掏出的一个避难石窝。
墙壁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各种撞击的痕迹。几盏粗劣的防风灯——大多是那种刷着红漆的粗劣马灯——破碎了一地。碎裂的玻璃渣子混合着乌黑的煤油，在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肆意流淌。更多的灯被打翻在地，灯油泼洒出大片的油渍，有的早己干涸，有的还冒着极其微弱的烟，散发出刺鼻的燃烧气味。正是这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浑浊火光，勉强勾勒出这窝子里惨烈的轮廓。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蜷缩着七八条人影。是几个留守的民兵。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被砸破头的，有捂着肩膀嘴角淌血的，有个小伙子甚至蜷在地上不住哆嗦，手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但真正让胡八一心脏猛地一抽的，是地上那几摊刺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与暗黑——血液混合着煤油、污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缩着几个身影。老支书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蜡黄如金纸，颈项上恐怖的青紫色指痕依旧狰狞可见，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哑费力的抽气声，每一次吸进空气都像在拉动破旧的风箱。英子头发凌乱，脸上沾满泪痕和煤油污渍，一双大眼睛只剩下惊恐过度的呆滞，紧紧抱着一个显然是被吓坏了的小娃——那是负责看管物资的老刘头家的孙子。老刘头自己则倒在一旁，捂着小腿肚上一个皮开肉绽的豁口，老脸痛苦地抽搐着。
窝子深处，靠近胡八一摔落点的位置。民兵队长刘长河的尸体歪斜地靠在凸起的岩壁上，脖子处的血己经流干了，整个身体僵硬冰冷得如同一截枯木。而旁边不远处，那个被他称为“李老五”的民兵在地，肩膀处塌陷下去一个令人心悸的弧度，显然锁骨连带肩胛骨碎得一塌糊涂，双眼紧闭，只剩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没有人在战斗了。当胡八一他们被灰衣人粗暴地拖进来，撞击地面的闷响似乎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窝子里残余的民兵，包括刚才在外洞通道里失控的那些，此刻要么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沉浸在过度惊恐导致的昏厥或失神中；要么如同受惊的兔子，惊恐的目光越过胡八一三人，死死盯在入口外那片被碎石掩埋了大半、仍弥漫着灰黄煞气和硝烟粉尘的通道黑暗深处。恐惧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淹没着这个陷入绝地的临时避难所。
噗！
灰衣人松开死攥着胡八一的胳膊，身体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他脚下不稳，如同沉重的沙袋，猛地单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石地上！膝盖与岩石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一身浸染硝烟尘土和墨色水痕的深灰色粗布短褂，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紧紧裹在他弓起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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