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如铁针的雨水砸在脸上，带着砭骨阴寒。胡八一趴在湿滑黏腻的石阶上，连呼吸都扯着胸腔里的火辣剧痛。后腰被塌方的碎石砸过的地方早己麻木，右臂上老六枯爪留下的灼黑抓痕像是有蚂蚁在里面啃噬骨头。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雨水混着泥浆流进眼眶，火辣辣的疼。
视线是模糊扭曲的。阶梯上方，那扇被气浪冲得裂开几道不规则缝隙的朽木门板外，整个世界都被一种令人窒息的铁灰色巨幕笼罩。
那不是寻常的雨。
豆大的浑浊水点劈啪砸落在地面、台阶、门板上，溅开一朵朵暗黑的、带着浓重腥锈气的泥水花。雨水中混杂着无数细碎的黑点，仔细看去，那并非泥尘，竟是一条条细如发丝、尚在扭动挣扎的灰黑色线虫！它们被雨点挟裹着摔在地上，扭动几下便僵硬不动，留下一条条湿漉漉的污痕。
更诡谲的是天象。
压抑如铁板的暗沉天幕下，榆林古城方向腾起的，并非寻常雨雾。那是一片浓重到粘稠的灰黄色雾瘴，在狂风裹挟中剧烈翻滚、扭曲、纠缠。惨白的电光在云层深处炸裂的瞬间，昏光映照下，那弥天的污浊浓雾竟隐约勾勒出某种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非自然的轮廓！
仿佛一条被锁链缠身、负创垂死的巨龙！蜿蜒扭曲的巨大躯体在瘴气中隐现，无数如同巨大伤疤般的灰黑色带状气流在“龙躯”表面流淌，每一次翻腾，都引得下方大地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鸣。一种浸透了无穷哀伤、狂怒与死亡的古老意志，混在冰冷铁雨中，狠狠拍打在胡八一的心口上。
“城魄煞气化形…龙气哀绝…奶奶的…” 胡八一喉咙里咕哝着只有自己才懂的嘶哑音节，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断裂般的剧痛。他艰难地低头，看向自己沾满黑泥血污、兀自颤抖的右手——那半截从九幽绝境中死攥出来的青铜鼎足断片，正冰凉地躺在掌心。
鼎足表面被污血浸染，又被冰冷的铁色雨水冲刷着，露出部分古朴扭曲的虺蛇纹路。尾端那圈断裂的边缘，几道极其古老模糊的饕餮纹饰边缘，在云层惨白电光骤然亮起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 泛过一丝极淡的金色细线！那光极细弱，仿佛被强行拘留在青铜深处的残魂最后一次呼吸。
更让他心悸的是指腹下的触感——冰冷青铜深处，似乎正传来一种极细微、但又异常沉重清晰的脉动。并非活物心跳，倒像是深埋地底千万年的大脉在灾变下的痉挛颤抖！每一次极其缓慢的“搏动”，都与他血脉深处那摸金符彻底寂灭后留下的、空荡荡的虚弱感产生一种诡异的共振，如同深渊的呼唤在空谷中响起微弱回音。
“呃…咳…呕…” 身侧传来王凯旋艰难扭动和呕吐的声音。胖子庞大的身躯蜷在冰冷的泥水里，脸色如同裹了石灰的死人脸。他挣扎着抬起一张满是污血口水和泪痕的胖脸，涕泪横流：“老…老胡…咱…咱是不是…捅破天…阎王爷…提前给咱哥俩…发牌了？”
胡八一喉咙动了动，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浑身骨头都在呻吟，被老六鬼爪抓伤的臂膀伤口里，那股深入骨髓的麻痒感越来越重，甚至开始沿着经脉向肩胛深处蔓延，伤口边缘的皮肉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泽。
嘚…嘚嘚…嘚…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摩擦碰撞声，极其突兀地在风雨声中响起！节奏单调重复，如同幽冥深处传来的脚步声。
胡八一心头猛然一凛！这声音…不是雨打门板！也不是瓦片碎裂！
它沉闷、粘滞，带着某种极其细微的震颤共振，似乎隔着一段距离，但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缓慢移动！每一声“嘚…嘚嘚…”的节奏敲击，都像是踩在他被煞气冲得千疮百孔的心脉之上！
“嘘…”胡八一顾不得剧痛，死死压低了声音，朝王凯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努力调匀几乎断气的呼吸，耳朵竭力捕捉着雨幕下的异响。
风雨更狂了。
铁灰色的雨帘隔绝了视线，超过十几步外就是模糊混沌的深渊。
嘚嘚…嘚嘚…嘚…
声音近了！更加清晰！
胡八一脸上的肌肉绷紧如石，他强忍着肩膀钻心的麻痒和胸口的窒息感，身体贴着冰冷湿滑的石阶，用尽残存力气一点一点地朝阶梯深处、一处因堆满杂物而略显凹陷蜷缩的阴影里挪去。王凯旋也猛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胡八一处靠，动作幅度虽大，却奇异地没发出太多声音，两人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挤在阴冷狭窄角落的垃圾堆旁，仅靠着半扇破席帘子勉强遮掩形体，屏息凝神。
冰冷的铁雨夹杂着灰线虫狠狠砸在破碎的台阶、倒塌的柴垛上。一股更浓烈的朽木霉味和尸骸腐烂的余味在湿冷的风里搅动。
数息之后。
两团巨大模糊的、几乎与昏沉雨幕融为一体的庞大黑影，在铁灰色的倾盆雨帘中，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显露出了轮廓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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