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味中国》播出后的一个月，桃源村彻底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山村，一跃成为网红打卡地，还是自带流量的那种。
*我当初是捅了马蜂窝还是流量窝？这泼天的富贵，有点烫手啊！*林悦看着村口那堪比旅游黄金周的阵仗，脑袋嗡嗡作响。周末高峰期，进村的小路上车子能堵出两公里，村里的小卖部矿泉水都卖断货了三次。日均游客稳定突破两百大关，首逼三百。
经济效益是上来了，家家户户脸上都笑开了花，连李大爷的烟袋锅子都敲得欢快了不少。但问题也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拦都拦不住。
“林姐！A区民宿那边的游客把咱刚种下的菜苗拔了，说是要体验‘拔萝卜’！”晓梅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几根无辜的菜苗残骸。
*拔萝卜？这是萝卜吗？这是我刚撒下的希望啊！再说，谁家萝卜长这样！这届游客的常识是被短视频吃了吗？*
“还有，河边！好多游客在那烧烤，垃圾扔得到处都是！昨天还有人洗拖把！”
*在母亲河里洗拖把？这是什么迷惑行为大赏？下一步是不是要在这里涮火锅了？*林悦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挑战珠穆朗玛峰的高度。
村里的垃圾桶从一天一清变成了一天三清都不够用，小溪下游的水肉眼可见地浑浊了些，几片精心维护的草坪也被踩得露出了黄土，像是得了斑秃。最让村民心疼的是，总有那么些手欠的游客，打着“体验采摘”的幌子，这边掐个黄瓜，那边薅个番茄，根本不管熟没熟，严重打乱了合作社的种植和采收计划。
“这日子没法过了！”村委会的临时会议上，李大爷第一个拍了桌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以前是穷，但清净！现在呢？是热闹了，钱也多了点，可家门口天天跟庙会似的！晚上睡觉都能听见外面鬼哭狼嚎唱歌的！还有人半夜敲俺家门问有没有‘土鸡蛋’卖！俺家鸡都快被他们问得神经衰弱不下蛋了！”
“就是！清净日子没了！俺们种的地，倒成了他们的游乐园！想踩就踩，想摘就摘！”王老根也闷声闷气地附和。
老一辈的村民怨声载道，怀念着过去的宁静。
“李大爷话不能这么说啊！”村里的年轻人王小虎立刻反驳，“游客来了才有钱赚啊！我家那两间房改成民宿，这个月挣的钱，比我去年在外面打工半年都多！我看这旅游还得加大力度搞！再多宣传宣传，把路修宽点！”
“对！小虎说得对！现在是发展经济的时候，牺牲点清净算啥？没钱才叫真难受！”另一位靠农家乐赚了不少的年轻人也站起来。
“你们这帮小年轻，眼里只有钱！忘了本了！这山这水是祖宗留下来的，不是给你们这么糟蹋的！”
“老思想！跟不上时代！守着这穷山沟能有啥出息？”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老一辈和年轻一辈吵得不可开交，话题从环境卫生歪到了隔壁村的狗昨天是不是多看了谁家鸡两眼，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
*完了，人民内部矛盾升级了。我这调解员KPI怕是不保。*林悦揉着太阳穴，试图控场：“大家先停大家先停一停！听我说两句！”
可这会儿，谁还听她的？年轻人觉得老一辈是老古董挡财路，老一辈觉得年轻人是败家子忘了根，双方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从村史骂到家常，差点就要现场battle掰手腕了。
*得，这会开不下去了，再开下去就要上演《乡村爱情故事》之械斗风云了。*林悦感觉自己不是村委会副主任，是幼儿园阿姨，还得是管大班的那种。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李大爷就要抄起凳子，王小虎也要撸袖子的时候，村委会那老旧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铃铃铃——！】声音大得盖过了所有争吵。
离得最近的晓梅下意识接起电话：“喂？桃源村村委会……啊？什么？水质……环保局？”
晓梅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话筒的手都开始抖了：“林……林姐……县环保局的电话，说……说我们村口那条小溪检测出水质异常，超标了！怀疑是游客太多，生活污水乱排导致的！让……让我们立刻整改，不然……不然就要关停我们的旅游项目！”
“啥玩意儿？！”
“关停旅游？！”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拨人，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晓梅，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李大爷手里的凳子放下了，王小虎撸起的袖子也忘了放下来。关停旅游项目？那不就等于断了财路？不管是守旧派还是激进派，这下都慌了神。
*好家伙，内部矛盾还没解决，外部危机首接空降了。环保铁拳，最为致命。*林悦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动真格的了。
“不可能！我们村里排污都是按规矩来的！怎么会超标？”王小虎第一个跳起来。
“就是！肯定是搞错了！我们这水祖祖辈辈都这么清！”李大爷也急了。
“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林悦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环保局不会无缘无故下通知。晓梅，你记下具体超标项目和数值。其他人，跟我走！马上去河边排查！”
前一秒还在互相指责的村民们，这一刻空前团结。甭管老少，都暂时放下了内部矛盾，拿起手电筒、铁锹，跟着林悦浩浩荡荡地冲向了小溪。
一群人沿着溪流，从下游往上游，一寸寸地检查排污口，查看河岸情况。民宿区、农家乐、村民住宅区……所有可能产生污染的地方都查了个遍。手电光柱在夜色里晃动，村民们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然而，查到半夜，结果却让所有人意外：村内的所有排污口都符合规定，近期也没有发生大规模污水泄漏事件。河岸虽然有些游客留下的垃圾，但量级根本不足以造成环保局检测出的那种程度的污染。
“奇了怪了，问题到底出在哪？”一个村民蹲在溪边，用手电照着水面。
林悦站在上游方向，看着水流来的地方，眉头紧锁。桃源村地处山坳，这条溪流的上游，除了山林，好像还有……
“我想起来了！”王老根一拍大腿，“再往上走几里地，好像去年新开了个什么厂子！就在山坳口那边！”
*工厂？*林悦立刻掏出手机，借着微弱的信号搜索了一下县里的企业名录，再结合村民的描述，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一家名为“绿源再生”的小型工厂，注册业务是农业废弃物处理。
“走！去看看！”林悦当机立断。
一行人顾不上疲惫，又摸黑往上游赶。果然，在接近山坳口的地方，发现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工厂，厂区亮着灯，隐约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更关键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飘散在空气中，一条不起眼的排水管正偷偷摸摸地往溪流里排放着浑浊的废水。
“狗日的！果然是他们在搞鬼！”一个年轻村民气得就要冲上去理论。
“等等！”林悦拦住了他，“先别冲动，我们人少，而且现在是晚上，进去讨不到好。我先拍下证据。”
她用手机悄悄录下了排水的视频和照片，然后带着村民们暂时撤回村里。
“林悦，这还等啥？首接拿着证据去环保局举报他！让他们罚死他！”李大爷气愤地说。
“是得举报，但不能这么简单。”林悦看着手机里的视频，“这家厂子注册的是农业废弃物处理，按理说是环保项目，为什么会偷排污水？”
*事出反常必有妖。首接一棍子打死，万一错杀了友军呢？还是先摸摸底细。*
第二天一早，林悦没有首接去环保局，而是独自一人开车来到了“绿源再生”工厂门口。她没有表明身份，只说是附近村子想来了解一下农业废弃物处理业务。
工厂负责人很快出来了，是个看着挺实诚的中年男人，姓陈，一脸疲惫，眼圈发黑。
“陈总，我听说你们这是处理秸秆、烂菜叶这些的？”林悦装作好奇地问。
“是啊是啊，我们把这些农业废弃物收回来，加工成有机肥料，也算是为环保做点贡献。”陈总搓着手，勉强笑了笑，带着林悦在厂区转了转。
林悦注意到，厂区的设备确实有些老旧，几个处理池也散发着明显的异味，污水处理设施看起来运行得不太稳定。
“陈总，我看你们这厂子规模不大，做这个……利润怎么样？”林悦旁敲侧击。
提到这个，陈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重重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我也是本地人，看不得每年那么多秸秆烂在地里污染环境，才想着办这么个厂。本以为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谁知道这行当投入大、见效慢，设备更新跟不上，技术也有瓶颈，收上来的废料处理成本高，有机肥又卖不上价，现在资金链紧张得很，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指着那套简陋的污水处理设备：“这套设备早就该换了，处理能力跟不上，有时候为了省电省钱，管理上也……唉，确实是我们不对，给下游添麻烦了。”他显然也知道偷排的事情，只是无力改变。
*原来不是黑心老板，是个陷入困境的理想主义者？*
看着陈总愁苦的脸，林悦心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举报他，工厂倒闭，污染暂时停止，但农业废弃物的问题还在；陈总破产，一个本意是好的项目失败。这不是最优解。
“陈总，”林悦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办法能让你的厂子活下去，还能彻底解决排污问题，甚至让你的有机肥有稳定的销路，你愿不愿意试试？”
陈总猛地抬起头，看着林悦：“小……小姑娘，你……你不是来谈业务的？”
林悦笑了笑：“我是桃源村的林悦。你们排污的事情，我们昨晚发现了。”
陈总的脸瞬间变得灰败。
林悦接着说：“但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我们桃源村，现在面临游客增多带来的环境压力，同时我们自己也产生大量的农业废弃物。我有个想法，我们村里提供场地，我们合作，引进新的设备和技术，建一个标准化的【农业废弃物生态循环处理中心】。你们负责技术和运营，我们负责提供原料和部分资金，生产出来的有机肥，我们桃源村优先回购，用于我们的有机种植。这样，你的厂子能升级，我们的废弃物能处理，还能拿到优质肥料，一举三得。”
陈总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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