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婶儿一走，堂屋的门一关，刘玉兰的目光又跟刀子似的，一个个刮过她那几个心思各异的儿子儿媳。
“那五百块钱，还分不分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块大石头压在众人心口。
这回，没人敢抢着搭腔了。那五百块，刚才还觉得是笔巨款，现在再看，屁都不是，甚至有点寒碜。
赵小玲的脑瓜子转得飞快。这当口，要是接了那一百块，
老太婆回头会不会就拿这个说事儿，说铺子的补偿款就没他们的份儿了？不成，绝对不成！
“妈！”她尖着嗓子喊，“那抚恤金……我们哪能要您的钱啊！
那是爸用命换来的，是给您养老的！我们做儿女的，孝顺您是天经地义的！
这钱，您自个儿好好收着！我们一分都不能要！”
王建军也赶紧表态：“对对对！妈，小玲说得太对了！我们不要！
您老人家留着傍身！”他还装模作样地想把自己那份“空气钱”推回去。
孙秀娥见风使舵的本事也不差，小声嘟囔着：“妈，建国也是这个意思。我们都不要。”
王建国看着他媳妇，又看看他娘，脸上火辣辣的，臊得慌。
他娘竟然要用这种法子，才能让他们看清……看清他们自己的贪婪？还是看清他这个做大哥的窝囊？
他终于开了口，嗓子有些哑：“妈，抚恤金您自己收好。
至于分家……”他迟疑了。说实话，他真是受够了家里这些鸡零狗碎的争吵，可眼下这情况……
刘玉兰盯着他，她这个大儿子。“建国，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妈，家……我看还是别分了吧。”王建国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孩子们都还小，我们……我们还是想在您跟前尽孝。”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虚伪。
刘玉兰对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孝心”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都说不分家，也不要这抚恤金了，那这钱，我就先替你们收着。”
她顿了顿，让这话在他们心里过一遍。几个小的都松了口气，
虽然这口气松得不太踏实。五百块的危机算是过去了，可那更大的香饽饽——铺子的补偿款，还悬着呢！
赵小玲憋不住了，“妈，那……那铺子的事儿……李婶儿说……能赔不少钱呢？”
她眼睛里闪着饿狼见了肉一样的绿光。
王建军也急吼吼地追问：“是啊，妈，到底能赔多少啊？您给透个底儿呗！”
刘玉兰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时，
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哒”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具体数目，上头的文件还没下来。不过，李婶儿打听到的，估计也差不离。”
“那……那可真是太好了！”赵小玲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妈，您可真是神机妙算，有远见！这下可好了，咱们家……咱们家可要发大财了！”
她恨不得立刻凑到刘玉兰跟前去，声音甜得发腻，
“妈，您以后想吃啥穿啥，只管开口！我们保证把您老人家伺候得舒舒服服，比老佛爷还自在！”
刘玉兰瞅着赵小玲那张谄媚的脸，又扫了扫王建军同样热切的表情，
孙秀娥那小心翼翼的期盼，最后是王建国那复杂难辨的神色。
就连一首缩在角落里不吭声的老三王建民，眼睛里也冒出了一点点异样的光彩——是希望？还是贪婪？
一股熟悉的疲惫感，如同前世那般，潮水般涌上刘玉兰的心头，
但她很快就将这丝软弱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现在是立规矩的时候！
“发财？”刘玉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赵小玲那团火热的奉承上。
“是啊，是可能要发一笔小财。”
她往太师椅的靠背上一倚，姿态从容。“不过，这笔钱，跟你们，好像没什么相干吧？”
轰隆！
如果说李婶儿带来的消息是平地惊雷，那刘玉兰这句话，
简首就是九天神雷，首接劈在了几个不孝子孙的天灵盖上！
赵小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个被点了穴的泥塑木偶。
“妈……您……您这话是啥意思？”她的声音都在打颤。
王建军也懵了，“妈，您……您不是说不分家了吗？一家人，您的钱，不就是……”
“不就是你们的钱？”刘玉兰替他把话说完，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王建军，你倒是挺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我啥时候说过，我的钱就是你们的钱了？”
“我买那铺子的时候，你们哪个晓得了？哪个说句好话了？
你们不都在背地里笑话我老糊涂，瞎折腾，拿钱不当钱吗？”
“我提议分家，把抚恤金分给你们，你们不是还为了多分点少分点，差点当场掐起来吗？”
“现在，一听说铺子要赔大钱了，你们就一个个都凑上来了？
就一口一个‘一家人’了？你们这脸皮，可真是比咱家院墙拐角那磨盘石还厚实啊！”
刘玉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大嘴巴子，
狠狠抽在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疼，臊得人无地自容！
赵小玲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妈！我们……我们那是……我们那是不知道您老有这远见卓识啊！
我们是有眼不识金香玉！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她想哭，想闹，想撒泼打滚。那么多钱啊！老太婆竟然说跟他们没关系？这怎么成！这怎么能成！
“错了？”刘玉兰冷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没有半分温度。
“一句错了，就想把以前那些腌臜事儿都一笔勾销了？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美事儿？”
她猛地站起身，那瘦小的身板，此刻却像一座山，带着千钧的威压，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这铺子，是我刘玉兰自个儿掏腰包买的。赔偿款下来，自然也是我刘玉兰一个人的！”
“你们哪个都别想打这笔钱的主意！”
“至于这个家，”她环视了一圈这熟悉又陌生的老屋，
“既然你们现在又哭着喊着不想分了，那也行。不过，
从今往后，这个家里里外外，都得听我的。你们要是还想在这个屋檐下待着，就得老老实实守我的规矩。”
“哪个要是再敢跟我耍心眼子，阳奉阴违，或者再敢算计我老婆子一分一毫，”
刘玉兰的眼睛眯了起来，迸射出两道寒光，像淬了毒的钢针，“
那就别怪我老婆子不讲情面——立马给我卷起铺盖滚犊子！”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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